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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尸烬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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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太阳已经偏西,光线从杂物间那扇小窗户里斜斜地打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切出一道昏黄的平行四边形。
    这个紧张、刺激、疯狂的下午让左岭有些不知所措,此时方有喘息,借著透进来的光,这才看清屋內的所有人。
    除了跟他一起上来的国哥和蚂螻,还有跟著躲进来的三个女生,其中一个,身姿高挑,亭亭玉立,束著清爽高马尾。左岭一怔,脱口而出:是你?杜若。
    杜若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著川妹子的尾音:“嗯!左岭,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
    左岭一时间不知道该往下接什么,他有太多问题想问,但眼下这个环境,实在不是敘旧的时候。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好久不见。”
    杜若也轻轻点了点头,好像这四个字已经足够了。
    铁板下的更衣室里女明星苏曼,安静地欣赏著自己这双花了上百万保养的手,此刻正有某种陌生的力量,从身体內部往外撑。她拇指摩挲了一下精致的白金手炼,指甲边缘只是轻轻碰到手炼上的吊坠,指甲竟然毫无声息的滑落。她连一丝疼痛都没有,虽然天花板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对话声,就那么与己无关的静静坐著。站在门口的助理清楚这位女老板的脾气,现在越是平静等一下发起火来越是要命。於是低声吩咐保鏢等工作人员出门守护,自己和化妆师就在门口坐下,竖著耳朵留意等待苏蔓的指令。
    坐在化妆镜前的苏蔓每一根指骨末端的成骨细胞裂变速度快的异乎寻常,一层一层地往外堆叠。指尖的皮肤裂开,血一滴一滴往外挤。每一次心跳,骨骼都往外生长一层。
    最先异变成型的是苏曼的食指和中指,宛若两把缩小的镰刀。拇指、无名指和小指紧隨其后,逐渐成型的骨爪前段,覆盖灰白色的长长的指甲,尖利如钢刺,殷红色的一片已经落满了她脚下的地面。那双脚,不,那已不能称之为人类的脚了,此前一次演唱会上她赤足登台,那纤纤玉足成为了多少男人的梦,而现在巨大的脚掌撑破了高跟鞋,五个锋利的如钢鉤一样的脚趾,一开一合之间都在变长……
    杂物间里,杜若的帆布鞋尖轻轻磕了下地面,左岭的目光扫过。当年左岭给杜若写过情书。听高中班主任天天说“上大学就能谈恋爱”他信了。开学后鼓起勇气给班里最耀眼的天才少女写了封信。杜若当时十七岁,满脑子基因图谱和外交官梦想,收到信只回了两个字——“拒绝”。两个月后她被国家顶尖人才计划,特招进了拥有世界水平基因实验室的生物科研学府,两人再无交集。
    这次学校邀请她,作为周日场次的优秀校友演讲嘉宾。左岭早就看到了通知,心里悄悄高兴了好一阵,万万没想到,会在这样混乱危急的情形下提前看到她。
    她提前一天回到人生梦想开始的地方,顺便参加了这场活动。其实骚乱一发生,杜若就被学校派来陪同她的两名志愿者学生,带去赶往更衣室躲避,就在他们进门前目睹了左岭几人和异变爆起的女生搏斗。
    杜若三人先一步进入更衣室,后来左岭等人闯入,就被一起赶了出来,慌乱中跟著左岭一起躲入了杂物间。
    苏蔓抬起头静静的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皮肤下血管汩汩涌动,十根骨爪完全张开,边缘还掛著自己细碎的皮肉碎屑,一双修长的美腿,在裤子下不由自主的颤抖。她突然抬起手抓向桌子的一角,清脆的破碎声,被外面的喇叭声盖了一半。助理和化妆师噤若寒蝉的坐在角落里,仿佛镜子后面坐著一个噬人的猛兽。
    国哥侧头听了听,靠著墙壁坐下来,带著东北口音开口:“都没事吧?有人受伤没?”
    左岭摇了摇头,下意识地抬手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袖子遮挡著,看不到那道结了薄痂的伤口,他顺手把袖子往下扯了扯。还好今天跑外卖特意穿了长袖,原本高高擼起的袖子,此刻全都放了下来。
    蚂螻从地上捡起一根不知何时攥在手里的木棒,往地上一杵:“丟……我冇事,好得很。”
    “倒是李兴学长,我看他那胳膊伤得不轻,不知道怎么样了喔!”
    这话一出,几人都沉默了一瞬,走廊里的画面歷歷在目,李兴被咬住前臂时的痛吼,伤口翻卷的狰狞边缘,谁也不知道他被咬后会发生什么,但所有人都心悸地想到变异发狂然后被击毙。
    蚂螻掏出手机,屏幕的微光映亮了他精瘦的脸庞,他眉头紧紧拧起:“丟!网上所有现场视频都被和谐咯。”
    她缓缓闭上眼睛,良久再睁开时,眼底布满灰濛濛的翳障从內眼角缓缓横移,把血色瞳孔盖成一片浑浊,她缓缓的闭上眼睛,良久再睁开时,双瞳中间各凝著一个红点,不断放大缩小,诡异伸缩著。她缓缓起身,一步步无声息地走向角落里侧身对她而坐的助理和化妆师。
    杂物间里飘著一缕铁锈味,混著点说不清的腥气。一个女生缩了缩脖子,想起篮球馆里的血,声音发颤,惶恐地说:“这、这场景怎么跟网上那些网文里写的丧尸一模一样?又咬人又发疯的,该不会……该不会真的是世界末日来了吧?”
    “大家別胡思乱想,更別隨便下结论,別自己嚇自己。”国哥沉声安抚道。
    助理最先察觉到不对劲,慌张开口:“姐,你怎么了……”
    话音未落,五根骨爪就从她胸骨下方斜穿而入,直接从后背肩胛骨处穿透而出。助理低头看著从自己胸口抽出的骨刺,嘴唇无声地翕动,微弱的叫了一声:“姐……”
    蚂螻却一脸不以为然,手中木棒子在空中画了个圈:“丟!怕什么咯!要真是末日,那反倒刺激了喔!到时候看我杀穿全场,动手开搞。”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了一个开枪的姿势,隨即一个滑步,木棒“当”的一声,砸在一旁码放凌乱的玻璃篮板上。
    国哥白了蚂螻一眼,没好气地说:“开枪还带滑步,你搁这给自己加子弹呢?”
    化妆师呆呆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她也没有攻击她。
    此时苏曼的眼球已经凸出眼眶,鼓鼓囊囊,模样扭曲又诡异。她抬头瞥了一眼天花板,隨后骨爪闪电般探出,抓向倒地的助理,撕下一大把肉就往嘴里塞去。
    吞咽声,在安静的更衣室里格外清晰。进食的动作震落了手炼,白金炼子从她胳膊上滑落,掉在助理的胸前,上个月还说过,在买新的这条就送给她。
    “但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丧尸这种东西,在现实里根本不存在。”
    “嗬”的一声响,化妆师从凳子上斜斜滑下去,隨即四肢著地,爬到助理身上疯狂撕咬。
    眾人闻声齐齐转头,只见杜若站在角落里,脊背挺得笔直。
    “丧尸这个概念的生物学基础,是死者復生,或是神经系统被某种病原体劫持后,彻底丧失高级认知功能,只保留最原始的捕食驱动。但现实中的狂犬病毒也好,其他已知的嗜神经性病原体也好,都做不到这么快的转化。”
    她微微歪头,目光盯著疯狂进食的化妆师,抬起右爪,“噗”的一声,化妆师隨即趴伏在地,再也不动一下。
    一条厚实的长舌,轻轻舔了一下她自己的眼睛,然后在口腔之中,挤出一声古怪的“咕嚕”声。
    “狂犬病潜伏期,通常是几周到几个月,而且,它们也无法让宿主拥有这么强悍的攻击力。现有的科学知识,完全解释不了我们之前看到的一切,这本身就是一个“嘿”大的问题。”
    蚂螻眨了眨眼,扭头看看国哥,又望向左岭等几人,憋出一句:“那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喔?”
    没有人能回答他。
    更衣室內,她一边进食,身体一边发生著肉眼可见的剧烈变异。
    它的颧骨向两侧弓开,两颊皮肉被拉扯得扁平,整个脸型从鹅蛋脸,硬生生变成了三角脸,额骨向內凹陷,下巴向外凸出,下頜骨不断发出细密的“咔咔”声响。
    口腔里上下布满了几圈细密的尖牙,正从黏膜下往外挤,如同鯊鱼的齿列,尖锐密集,每一颗都朝著喉咙方向倒勾。一条厚实的舌头像是直接从肚子里延伸出来一样。
    它的头髮一綹一綹从头皮剥离,露出底下刚破皮、向外冒头的灰绿色鳞片芽。鳞芽顺著鼻樑蔓延,爬满眼眶、下頜,直至全身。部分体表还残留著几块人类的皮肤,汗水与黏稠的体液混在一起,顺著鳞片和碎皮边缘往下淌,拉出一道道黏腻的细丝。
    双耳从颅骨上鬆动滑脱,只剩丝丝黏液粘连在脸庞。它用力一甩头,震掉一只耳朵,隨即张口直接吞下;舌头呲溜一下,又卷下另一只还连著些许皮肉的耳朵,快速缩回嘴里。
    一截灰绿色的尾椎,从尾骨处摇摆著向外挤。上臂和大腿肌肉骤然鼓胀隆起,肩胛骨向外翻出,形成两个突兀的骨包。
    它彻底变成了人与爬行动物的中间態,化作“寂静猎杀者”,在黑暗中无声地游弋。
    杂物间的铁板突然轻微震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左岭的手机恰在此时响起——来电显示是李兴。他立刻接起电话:“左岭,你们现在人在哪里?国哥和蚂螻……”高音喇叭的声响夹杂著断断续续的电流声,后半句话根本听不清楚。
    不等左岭开口询问,李兴的声音再次传来:“现在校內秩序已经稳住了……学校在篮球馆前……临时集合点,你带人赶紧过来……”
    左岭应声答应,隨即问道:“学长,你的伤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淡淡回道:“学校医务室已经处理过了。”说完便匆匆掛断了电话。
    国哥起身一挥手:“走!”
    眾人起身走向门口,凌乱的脚步踩在钢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更衣室里一头真正的猎杀机器,彻底现身。
    它四肢紧扣墙面,快速游走攀爬,在天花板与墙体的结合处骤然一抓,直接穿透而出。另一只骨爪隨即跟上,顺著裂缝狠狠向下一撕,铁板轰隆一声下沉,边缘被硬生生拽出一道弧形裂隙。它粗壮的后腿猛地一蹬,径直钻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三个女生,瞬间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对著怪物失声尖叫。
    这头形貌丑陋、让人灵魂战慄的怪物,无声的用两只凸出的眼睛死死盯著眾人。隨后它前爪撑地,后腿用力一蹬,如离弦之箭般贴地飞扑而来,骨爪带著凌厉的破空声狠狠挥下。
    最前方的女生,当场被拦腰一爪,远远的跌飞。隨后一口叼住另一名女生,落地前的瞬间猛地一甩,將人远远甩出去,轰然砸在地面上。
    电光火石之间,左岭一把抓住杜若,向后猛力一拉,堪堪躲过怪物落地后凌厉的一爪。
    蚂螻低吼一声:“我丟你xx个嘿!”
    他手中木棒抡起,带著呼呼风声,砸向怪物的头颅。那怪物只是一歪头,便轻鬆避开,隨即一爪挥出,將木棒抓得粉碎。
    国哥紧隨其后,抱起一块铁饼奋力砸向怪物,怪物轻盈纵身一跃,躲过了铁饼。
    就在这时,左岭举起一块钢化玻璃篮板当作盾牌,推著怪物狠狠撞向墙面。骨爪摩擦铁地板,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
    怪物后退之际,猛地抡起右爪,拍在篮板上。哗啦一声,篮板瞬间碎裂,玻璃碎屑四散飞溅,左岭被震得直接倒飞而出。
    怪物后腿蓄力,正要纵身扑杀。
    摔在地上的左岭,顺手抓起一个高强度碳钢篮圈,带著凌厉的破空声,狠狠砸向怪物。
    篮圈不偏不倚,正好套在了怪物的头上。怪物下意识举起右爪去撕扯篮圈,没想到爪子直接伸进圈口,它用力上仰头,爪子向下发力,篮圈被扯得变形,反倒卡得更紧。
    三腿著地的怪物,疯狂扭曲著身体,想要摆脱困境,在地上不停转圈,踩得铁板发出轰隆巨响。
    眾人见状,纷纷捡起地上的篮圈,朝著怪物扔去,噼里啪啦落了一大堆。怪物胡乱挣扎,后腿也被套上篮筐,与篮网交织在一起,可是远远乱扔,再也没法套中它的头部。
    几人又纷纷举起铁饼,用尽全身力气砸向怪物的头,可怪物激烈挣扎、满地乱动,根本无法精准砸中,铁饼偶尔砸在怪物身上,如同砸在厚实的橡胶轮胎上,瞬间弹开。
    一片混乱之中,杜若环顾四周发现杂物间里根本没有能彻底杀死怪物的武器,忙一叠声地大喊:“快跑!快!”
    蚂螻还在四处翻找更趁手的武器,国哥一把扯住他的衣襟,强行往外拖拽並高声喊著:“快走”。隨后跟著左岭和杜若,在怪物奋力挣脱束缚的间隙,拉开房门,迅速跑了出去。
    眾人踉蹌著奔下楼梯,左岭大喊:“快!临时集合点的执法者有枪!”
    他一边喊,一边带著眾人,三步並作两步往前狂奔。
    哗啦一声巨响,伴隨著玻璃碎裂,寂静猎杀者从杂物间的小窗口纵身跃下,“啪”地一下落在眾人的去路前,没有丝毫停顿,上前一步,举起镰刀般的右爪,径直朝著拉著杜若奔跑的左岭狠狠抓下。
    情急之下,左岭以超乎寻常的速度侧身躲过这致命一击,单手顺势紧紧抓住怪物粗壮的手指,胳膊发力,狠狠抡起怪物砸向地面,带著呼呼风声然后砰的闷响。
    怪物胶皮般的身躯落地后微微弹起,左岭紧跟著抬起一脚,像踢足球一般低射而出,怪物瞬间被踹飞,重重砸在墙壁上。
    眾人发出一声惊呼,满脸诧异,不敢相信他竟有如此巨大而不可思议的力量。
    左岭自己也懵了,全然不知道为何,自己的身体会发生这么多次超乎寻常的现象。他突然眼前一黑,金星乱冒,双腿一软,站立不稳。
    国哥和蚂螻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他,招呼著还在震惊中的杜若,快速向前奔跑。
    这头尚在进化中的寂静猎杀者,甩了甩脑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眾人却已经在墙角转弯,跑出了很远。
    几人一边狂奔,一边朝著不远处的临时集合点拼命大喊:有怪物!有怪物!
    几名执法者立刻举起枪,迅速朝著眾人靠拢而来。
    怪物纵身一跃冲了出来,去势不减,四肢抓地滑行的同时扭转身形一个漂移式的急转弯,四肢再次奋力加速,扑向左岭一行人。
    密集的枪声瞬间大作,子弹打在怪物身上,鳞片带著鲜血四处飞溅,怪物低伏著身体,一步步向后退去。突然,它抓起墙边的下水道井盖,纵身一跃,呲溜一下钻进了下水道,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