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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第一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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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王讼师回来了
    王讼师回来了
    风雪漫天,寒彻骨缝。
    小小的清平县城,一街贯南北,破败萧条。县衙更是烂泥深潭——知县久居省城养病,县丞调离、主簿辞任,偌大县衙,仅剩三人苟延残喘。
    王拙踏进县衙的时候,院子里闹翻了天。
    “王讼师!王讼师回来了!”
    围观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老孙头从台阶上衝下来,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出大事了!”
    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十来米高,枝干粗壮——三个人用麻绳把自己捆在树杈上。一个白髮老头,一个中年妇人,一个十来岁的孩子。风一吹,树枝摇晃,三个人跟著晃。
    “周老倔!”王拙认出了那个老头。
    五年前他替周老倔写过状纸——儿子儿媳把他赶出门,占了田產。状纸递上去,县衙批了“准查”,然后没了下文。五年来周老倔告了无数次,每一次都被打回。
    “他什么时候上去的?”
    “今儿一早!天不亮就来了,说不见典吏不下来!”
    “旁边那两个人呢?”
    “李寡妇和她儿子狗儿。男人死了,夫家把她赶出门,占了房子。告了三年,没人理。听说你要回来当典吏,跟著一起爬上去的。”
    王拙仰头。周老倔也看见了他,嘶哑的声音从树顶飘下来:“王讼师……你……说话……算不算……数!”
    “周老倔,你下来!”
    “不下!”
    “你下来,案子我给你办!”
    “你以前也这么说!状纸写了,递上去,人家不看!”
    “以前我是讼师,只能写状纸。现在我是典吏——我能查案,能往上递。知县不在,案子我经手,省城有人盯著。你信我,就下来!”
    周老倔不说话了。
    “你的地,我帮你追回来。追不回来,这个典吏我不当了。”
    李寡妇在树上哭了出来。狗儿解开了绳子,从树杈上滑下来,站在王拙面前,腿冻麻了,晃了一下。王拙扶住他。
    “你娘的事,我也管。”
    周老倔在树上又喊:“你说管,怎么管?你是典吏,县衙就你一个人!上面压著,你拿什么管?”
    王拙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值房,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
    他要写的不只是一个案子,是一套规矩。笔锋落在纸上,沙沙作响。一盏茶的功夫,他写完了一张纸,折好,塞进袖中。
    走出来,站在树下,仰头。
    “周老倔,我写了四条规矩。从今天起,清平县的案子,按这个办——田產限十日查清,命案限二十日验审,家务侵占先调后判。三个月內清完七十二件积案,清不完,我走人。”
    他没有逐条宣读。条文是给官吏看的,百姓要看的,是他怎么做。
    “快马已经送出,省城的批覆三天就到。下来吧。”
    周老倔盯著他看了很久,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他解开了绳子。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浑身发抖。王拙让人端了三碗热粥来。
    “先喝粥。案子的事,明天开始办。”
    下午,刘书吏来了一趟。四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戴著一顶洗得发白的四方平定巾。他见了王拙,拱了拱手,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浅得像在水面上划了一下就没了。
    “王典吏,久仰久仰。在下刘文彬,在衙里管文书。”
    “刘书吏。”王拙回了一礼。
    刘文彬把他上下看了一遍,目光在他那件半旧的衣裳上停了一下。
    “王典吏从哪里来?”
    “府城。”
    “哦,府城。”刘文彬点了点头。那个“哦”字里有一点东西——不是敬畏,是“府城来的怎么发配到这种地方来了”。说了几句客气话,走了。王拙没放在心上。
    傍晚,赵虎来了。他是县衙的差役头目,三十五岁,虎背熊腰,脸上的疤从左眉梢拉到右嘴角,走路带风。
    “王典吏!在下赵虎,以后有事您吩咐!”
    “赵头儿,县里现在有多少差役?”
    赵虎挠了挠头:“算上我,四个。一个看牢的,一个跑腿的,还有一个病了半年了。不瞒您说——清平县贼都不愿意来。太穷了,偷不著东西。”他咧嘴笑了,“上回有个小偷路过,转了一圈,反倒给门口乞丐扔了两文钱。”
    “所以清平县的差事,清閒?”
    “清閒。清閒得很。”赵虎哈哈大笑。
    王拙没说话。越是清閒的地方,水越浑。
    天色暗下来。
    王拙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他给张居正写信:“守正公钧鉴:拙已至清平,一切安好,勿念。”
    写完了,他折好信纸,装进信封。信封上写:“省城按察使司张居正大人亲启”。他没有贴封口。
    他把信封放在桌角,吹灭了灯。
    窗外的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落在地上,薄薄一层,像霜。他睁著眼,想著陈家的事——一个能在清平县称霸数代的家族,一个打死周家的人还能让案子压半年的家族,他们背后是谁?
    这个周家又到底什么来歷?
    他想起城隍庙里那幅墨兰图上刻的字——“周郎若见,素素来过。”难道和永乐年间那个周忱有关?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陈家。
    旁边又写了两个字:京城。
    京城里那个人,跺跺脚,半个朝堂要晃三晃。陈家是替他伸手的人吗?
    夜深了,王拙重新点起灯。
    他要写一份呈文。不是告状,是一份《清平县积案清理要式》。
    提笔蘸墨,他一气呵成——
    他写道:
    “一、田產纠纷,限十日內查契据、问邻里、定归属。契据不明者,以耕种事实为准。......”
    “二、命案积压,限二十日內验尸、录供、移司。有疑者,详载卷宗,报府覆审。......”
    “三、家务侵占,限七日內调解。调解不成者,依律判。不得以『家务事』为由推諉。......”
    “四、积案主责在典吏。限三月內清毕七十二案,逾限未清者,自请罢黜。......”
    写到最后,他又加了一行字:
    “七十二案,举一反三。一案既正,百案皆正。清平县虽小,可为天下之式。”
    搁下笔,他折好呈文,装进信封。信封上写:“省城按察使司张居正大人亲启”。
    这一次,他贴了封口。
    他不知道,这份呈文会捅破清平县的天。
    他更不知道,那个卖豆腐的周二,就是周老倔的什么人。而周二被陈家打死的事,远不是一桩命案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