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里的女人
呈文递上去的第三天,省城的批覆还没有下来。
但王拙已经不打算等了。
他坐在值房里,面前摊著三张传票。第一张是给孙大郎的,第二张是给李寡妇夫家的,第三张——
他拿起第三张,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这张是空白的。
他在等。等张居正的批覆下来,他才能在“陈家”那两个字上面盖印。在那之前,他只能查,不能动。
“王典吏!”赵虎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大得像打雷,“有人找您!”
王拙走出去。
原来是城隍庙的云穀子。灰白的头髮在脑后扎了一个髻,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左手拄著一根竹杖。
“道长,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了?你好久没有过来练拳了”老道打量了他一眼,“听说县衙来了个新典吏,老道来看看是什么样的人。原来是你。”
王拙拱了拱手,“有空就来找您“。
老道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你要查陈家,光在衙门里坐著,查不出来。”
王拙的眉头动了一下。
“道长怎么知道我要查陈家?”
“清平县屁大点地方,什么事能瞒得过城隍爷?”老道拄著竹杖往前走,声音飘回来,“晚上来庙里一趟。有一幅画,你该看看。”
傍晚,王拙去了城隍庙。
庙不大,前后两进。前殿供著城隍爷,香火冷清,供桌上落了一层灰。后殿更破,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风灌进来,呜呜地响。
云穀子不在。灶房的锅里温著一碗粥,灶台下码著劈好的柴火。
王拙站在后殿里,目光落在墙上。
墙上有一幅画。
一幅墨兰图。画在墙上,不知是哪个落魄文人的手笔,笔墨恣意,与寻常的兰草不同——叶子画得又长又瘦,像剑。花瓣却画得极柔,柔里带著一股不驯的气。
画的角落有一行小字,被香火熏得发黑:
“薛五娘过清平,戏笔。”
薛五娘。
王拙听过这个名字。金陵名妓,诗书画三绝,兼擅骑射。这样的人,万里挑一。她怎么会路过清平这个小地方?
他走近一步,想看清兰叶之间的缝隙。
忽然,他在靠近墙角的地方看到了几行极小的字,用指甲刻在砖缝里的,笔画很浅,不凑近了根本看不见:
“周郎若见,素素来过。”
他想起老孙头说的那个案子——卖豆腐的周二,被陈家大少爷打死。也姓周。
身后传来脚步声。
云穀子端著一碗粥走进来,把碗放在供桌上。
“看出什么了?”
“道长,薛五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道喝了一口粥,不紧不慢。
“薛素素,人称薛五娘。二十年前路过清平,在庙里借住了一晚,顺手画了这幅兰草。”
“二十年前?她来清平做什么?”
云穀子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深。
“找人。”
“找谁?”
“找一个人。一个男人。”老道走到墙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墨兰的叶片上轻轻划过,“说是欠了人家一幅画,专程来还的。但人没找到,就在墙上画了这幅兰草。她说,那人若看见了,就知道她来过。”
“周郎?”
云穀子没有回答。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捲髮黄的纸,递给王拙。
王拙展开。是一封信,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几行字:
“兰雪斋中旧雨散,锦江楼上暮云沉。他年若过清平县,为我一寻画壁人。”
字跡清瘦,笔力遒劲。
“这是谁写的?”
云穀子沉默了很久。
“周忱家族的后人。”老道说,“周忱是永乐年间的户部侍郎,他这一脉后来蒙冤流落。薛五娘要找的『周郎』,就是周家后人。”
王拙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周忱。他读过周忱的《盐法条议》,那是正经的经世之学。但周忱在永乐九年被下狱,牵连了一大批人。
“道长,周忱的案子,和清平县有什么关係?”
老道没有回答。他走回灶房,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你查陈家的案子,查到了什么?”
王拙愣了一下。
“周二被打死,陈家的后台压著不办。周家告了半年,没人理。”
“周二的爹,叫什么?”
王拙想了想。他看过卷宗,但记不清了。
“周……周大?”
老道摇了摇头。
“周大是周家的僕人。周二的亲爹,叫周明义。”
他顿了顿。
“周明义是周忱大家族的后人。”
王拙的手猛地握紧了那封信。
“所以陈家打死的那个人——”
“是周忱大家族的后人。”老道的声音很平静,“一百年前的冤案,后人隱姓埋名,跑到清平县卖豆腐。”
后殿里安静了很久。
风吹破窗,呜呜地响。那幅墨兰图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兰叶像剑,花瓣像刀。
“道长。”王拙说,“你怎么知道这些?”
云穀子没有回答。示意王拙跟来。
他站起来,走到后殿的暗室门口,推开门。
月光从气窗照进来,落在一个人身上。
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坐在一堆旧画轴中间。清瘦,眉眼间有一股和年龄不符的沉静。一种说不清的极致美丽。让王拙震撼无比。那是藏在体態和表情后面的,深不可测的青涩韵味。那女子,右手边摊著一幅画了一半的兰,左手边放著一把短剑。
她没有抬头。
“道长,他看完了?”
“看完了。”
“他说什么?”
“他问,周忱的案子,和清平县有什么关係。”
女孩的笔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著王拙。
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深潭。里面没有泪,没有恨,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紧的、沉甸甸的东西。
“因为陈家上面的人,”她一字一句,“就是当年害周家满门的仇人的后代。”
王拙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你是谁?”
“周蘅。”她说,“周忱的曾孙女。周二——是我远房亲戚。”
王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城隍庙的。
夜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走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著那些话。
一百年前的冤案。隱姓埋名的后人。卖豆腐的哥哥被人打死。案子压了半年没人办。
而陈家上面的人,就是当年害周家满门的仇人的后代。
这不是一桩简单的命案。
这是一根埋了一百年的线。
他走到县衙门口,停下来。
月光很亮,照在斑驳的门匾上。“清平县衙”四个字,在月光下像四道伤疤。
他推开门,走进值房。
铺开那张空白的传票,提笔蘸墨。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他在传票上写了两个字:
“陈家”
然后他盖上县衙的印章。
墨跡未乾。
他把传票折好,放进信封。信封上写:“省城按察使司张居正大人亲启”。
这一次,他在信里只写了一句话:
“大人,周忱的案子,根子延伸至清平。”
他不知道这封信会带来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清平县的天,真的要破了。
城隍庙里,云穀子和周蘅相对而坐。
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老道把水菸袋放在桌上,声音不高,却沉得像石头落进深潭。
“王拙已经走了。他回去写了传票,要动陈家。”
周蘅握著那柄短剑,指节发白。
“道长,您让我跟著他?”
“不是跟著他。是帮他。”云穀子看著她,“他身边缺一个誊录文书、整理案卷的人。你读过书,写得一手好字,去县衙做个贴写,名正言顺。”
周蘅沉默了很久。
“他肯吗?”
“他会肯的。因为他已经在查陈家了。查陈家,就是查周家的案。他不会把你推开。”
老道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娘临终前说什么来著?”
“蘅儿,等一个不怕死的刀笔之人,理清案情。”
“但最终一切还得看皇上”周蘅的声音很低。
“你等了三年。”老道推开门,夜风灌进来,“等到了。”
第二天一早,王拙在县衙门口遇见了周蘅。
她换了一身乾净利落的短打扮,腰间別著那把短剑,手里提著一个布包袱。
“王典吏。”她站在晨光里,声音不大,但很稳,“道长让我来找你。他说,你身边缺个整理案卷的帮手。我来做贴写。”
王拙看著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掠过她腰间那把短剑。
“道长说,我们也算师兄妹。以后有个照应。”周蘅补了一句。
王拙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行。这些案卷太多,你帮我整理。”
说完,他转身推开了县衙的门。
周蘅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却在青石板上踩出了稳稳的声音。
傍晚,陈家来人了。
不是陈家大少爷,是陈家的二管事。三十来岁,穿一身锦缎袍子,腰间掛著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面带笑容,礼数周全。
“王典吏,在下陈二,奉我家老爷之命,给王典吏送一份薄礼。”
他把一个红木匣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十锭银子,五十两一锭,足足五百两。
王拙看了一眼,没伸手。
“陈二爷,这是什么意思?”
“王典吏新到清平,人生地不熟。我家老爷说,一点心意,给王典吏添几件家用。”
王拙把匣子合上,推回去。
“陈二爷,你回去告诉陈老爷。案子该怎么查,我会按规矩办。请老爷放心。银子拿回去。”
陈二的笑容没有变。他把匣子收回来,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王典吏,我家老爷说——清平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些事,好自为之。查案,我们支持。”
说完,他走了。脚步声不紧不慢,消失在大门外。
赵虎从值房探出头,啐了一口。“什么东西!”
王拙站在窗前,看著陈二远去的背影,没有说话。
周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会再来吗?”
“会。”王拙说,“下次来,就不是送礼了。”
夜里,周蘅躺在城隍庙的偏房里,望著那幅墨兰图,迷茫无助。
“素素姨,”她低声说,“你等的人,还没来。但蘅儿等的人,是不是来了?”
“他不是皇上,也还不是皇上身边的人。”
“按您说的——只有皇上才能帮到我吗?”
当晚周蘅又梦见,自己飘进了一个金碧辉煌的宫殿。
皇帝在远远地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