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浮山上下来,王拙与周蘅日夜兼程,往苍梧山中赶路。
他们不知道的是,陈家的快马比他们早出发了一天。一场截杀,正在石桥村等著他们。
山路崎嶇,青骡走得吃力,枣红马也喘得厉害。走了两天,在一处山坳歇脚时,王拙从怀中摸出一封信——这是昨夜在客栈收到的,张居正的笔跡,字跡潦草,像是匆匆写就。
“朝中有人参我『结党营私、私通外官』,圣上已著人查问。陈家已知道你南下寻帐册,严党势必加紧动作。你若拿到帐册,速送省城,不可耽搁。”
王拙把信折好,重新揣入怀中。周蘅牵著青骡走过来,见他面色凝重,问道:“张大人出事了?”
“朝中有人参他。严党在咬了。”
周蘅沉默片刻,低声说:“那我们更要快。帐册拿到,张大人就有证据自辩。”
王拙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傍晚时分,到了石桥村。
村子藏在山坳里,二十来户人家,一条小溪从村前流过,溪上有座石桥,桥面长满青苔。王拙找到保长老张头,把湛老先生的信递过去。老张头看完信,脸色一变。
“谢老七现在改名叫黄七,住在村东头第三家。明天是十三,他会下山赶集。你们在镇上酒铺等著,我带你们认人。”老张头压低了声音,“但你们不能在这里动手,他是寨主的女婿,在这里动他,全村人都跟你们拼命。”
王拙点头应下。
当晚,两人借宿在老张头家。夜半下起雨来,雨点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个不绝。王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闭眼就是张居正信上的字句。周蘅住在隔壁,不知睡著没有。
次日,石桥村赶集。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酒铺在街尾,矮屋,门口掛著一面破酒旗,被雨淋湿了,耷拉著。王拙和周蘅坐在角落里,要了一壶茶。街上人少,稀稀拉拉的。
日上三竿,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走进酒铺。灰布短衫,腰间系布带,脚上一双草鞋,进门就往柜檯上拍了一把铜钱:“来壶烧酒!”
周蘅的手猛地攥住了王拙的袖子,指尖发白。她没有说话,但王拙知道——就是他。
王拙按住她的手,正要起身,酒铺门口又进来两个人。皂色短打扮,腰別铁尺,是衙门捕快。他们径直走到那大汉桌前,一拍桌案:“老七,你的事发了,跟我们走一趟!”
大汉——谢老七——手里的酒碗停在空中,酒洒了出来。他慢慢放下碗,站起来,脸色灰败。
“好。我走。”
三人出了酒铺,往山里走。王拙拉著周蘅远远跟在后面。雨越下越大,山路泥泞难行。走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破庙,庙门塌了半边,院子里长满荒草。两个捕快把谢老七押进庙里。
王拙绕到庙后,从破墙缺口往里看。院子里,领头捕快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在谢老七面前晃了晃。
“老七,你手里那本帐册,交出来。”
“什么帐册?我不知道。”
“少装蒜。陈家说了,帐册在你手里。交出来,饶你一命。不交,你知道下场。”
谢老七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容苦涩:“我跟了陈家十五年,替他们杀人放火。现在他们要我死?”
“你要怪,就怪那个从清平来的典吏。他不查,你没事。他查了,你就得死。”
谢老七低下头,不语。
领头捕快拔出腰刀,正要上前——一声闷响。一枚铁蒺藜从破墙外飞来,正中那捕快手腕。刀脱手,落地,咣当一声。两人猛地转身。破墙缺口处,周蘅站著,手里还捏著第二枚铁蒺藜。她脸色发白,但手不抖。
王拙从她身后走出来,跨过缺口,站在院中。
“清平县典吏。帐册,我要带走。”
领头捕快咬著牙捡起刀扑过来。王拙没拔判官笔,左手搭上他持刀的手腕,顺劲一拉,那人重心前倾,整个人往前栽。右肘等在那里,轻轻一顶,正撞在他肋下。那人闷哼一声,刀脱手,蹲了下去。另一个捕快转身就跑。
王拙没有追。他蹲下来,看著谢老七。
“帐册在哪里?”
谢老七盯著他看了许久:“你是从清平来的?”
“是。”
“罗浮山的湛老先生让你来的?”
“是。”
谢老七低下头,声音沙哑:“帐册在我家灶台夹墙里。我带你去拿。”
谢老七家的灶台后,铁锅搬开,灶膛深处摸出一个油布包。王拙打开——一本帐册,一封信。帐册是陈家十五年的银钱往来,密密麻麻,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信是写在发黄的纸上,字跡工整:
“蘅儿吾女:你看到这封信时,爹已经不在了。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但爹做了一件事,不后悔。爹把陈家的帐册抄了一份,交给谢老七。他不识字,不知这是什么,但答应替爹保管,等你长大了交给你。蘅儿,你记住——陈家欠周家的,迟早要还。爹等不到那一天了,但你会等到的。”
王拙读完,把信折好,放回油布包。抬起头,看见周蘅站在门口,眼泪无声地流了一脸。
“周蘅,你父亲的遗信,拿到了。”
周蘅走过来,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封信,又缩了回去,不敢碰。
“王典吏,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王拙点头,走到屋外。雨还在下。他把帐册和信贴身收好,站在屋檐下,望著远处苍茫的山色。怀中,张居正的信还在。朝中有人参他,严党在咬,他必须儘快赶回去。
门开了。周蘅走出来,眼睛红红的,但腰杆挺得笔直。
“走吧。”
“去哪里?”
“回清平。帐册要送省城,张大人等著呢。”
王拙看著她。雨水打在她肩上,把她整个人淋湿了,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周蘅,方才那枚铁蒺藜,打得很准。”
“云穀子道长教了我三年。”周蘅把手伸进袖中,摸了摸剩下的两枚,“他说,该出手的时候不能犹豫。今天不能犹豫。”
王拙没有再说。他翻身上马,周蘅跨上青骡。两人两骑,衝进雨幕。
身后,石桥村渐渐模糊。
前方,省城在数百里外。张居正在等。帐册在等。
时间不等人。
王拙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身后半里地的官道上,一个穿蓑衣的人骑在马上,远远地跟著。
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稜角分明的脸。他的腰间別著一把短銃,枪管在晨光下一闪。
“戚將军,跟不跟?”旁边一个隨从问。
姓戚的將领把斗笠重新戴上。“不跟。去梧州渡口等他们。”
他拨转马头,抄近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