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一辆黑漆马车停在宅子门口。
车夫没有说话,只掀开帘子,看了王拙一眼。王拙上了车,周蘅站在门口,手按在腰间。车帘落下,马车动了。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马车停下来。王拙掀开帘子,眼前是一座灰墙黑瓦的宅子,没有匾额,门口站著两个穿皂色短打的人,腰间別著刀。不是锦衣卫的装束,是东厂的人。
车夫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下车。王拙跳下来,跟著一个领路的人走进大门。穿过前院、中院,来到后院的一间书房。领路人推开门,退到一旁。王拙走了进去。
书房不大,四面都是书架,架上堆满了书。不是摆设,书页发黄,边角卷了,像是经常翻动。桌上摊著一幅字,墨跡未乾,写著四个字——“风雨如晦”。字跡工整,笔力遒劲,不输翰林院的学士。
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穿著青色便服,头髮花白,面容清瘦。他的手很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王拙忽然想起了周蘅说的那句话——“他的手很白,骨节分明。”
好像同一双手。
“来了?”那人抬起头,目光落在王拙脸上。他的眼睛不锐利,甚至有些浑浊,但落在人身上,却让人觉得被看透了一层。
“冯公公。”王拙躬身行礼。
“坐。”
王拙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隔著一张书案,书案上堆著书、纸、笔、砚台。茶壶里的茶冒著热气,茶香清冽。
“你知不知道,老夫为什么要见你?”
“不知道。”
冯公公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老夫在宫里待了三十年。见过严嵩起高楼,见过他宴宾客,见过他楼塌了。但他的根还在。清平的陈家,就是一条根。”他放下茶杯,看著王拙。“你查陈家,查得很好。但你知不知道,你手里的帐册,能让多少人掉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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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
“你不怕?”
“怕。但怕也要做。”
冯公公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张居正说你有一双能看到底的眼睛。今天一看,果然。”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过来。“你看看这个。”
王拙展开信。是张居正的笔跡——
“王拙可用。冯公若见,当以诚待之。”
短短两行字。王拙把信折好,递迴去。
“冯公公,张大人说『当以诚待之』。您想让我做什么?”
冯公公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种著一棵梅树,还没开花,光禿禿的。
“老夫原想让你缓一缓进京。但现在来不及了,不再是等新皇登基之后。箭在弦上,已无法再等,老夫在內廷,张居正在外廷,你在中间。你把陈家帐册递上去,把周忱日记递上去。一刀切下去,把严家的根挖出来。”
“挖出来之后呢?”
冯公公转过身,看著他。
“之后,老夫要你留在京城。替老夫做一件事。”
“什么事?”
冯公公没有回答。他走回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令牌不大,铜製的,上面刻著一个字——“冯”。和沈惊鸿给的那块一模一样。
“这块令牌,你已经有了。但你知道这块令牌真正的用处吗?”
王拙摇了摇头。
“持此令牌,可出入东厂和锦衣卫南北镇抚司。但最重要的——这块令牌,是老夫的信物。谁拿著它,谁就是老夫的人。”
王拙沉默了片刻。
“冯公公,您不怕我是张大人的人,不是您的人?”
冯公公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没有。
“张居正的人,就是老夫的人。老夫的人,也是张居正的人。在倒严这件事上,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他顿了顿,“但倒严之后,就不一定了。”
王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冯公公,倒严之后,您想让我做什么?”
冯公公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到时候,你会知道。”
王拙从冯府出来,天已经快黑了。马车把他送回宅子,消失在夜色里。
周蘅站在门口等他,手里握著短剑。
“拙哥,怎么样?”
“见到了。”
“他要你做什么?”
“倒严之后,替他做一件事。什么事,他没说。”
周蘅皱了下眉。“你不该答应。”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那算什么?”
“算等。”王拙走进宅子,关上门。“等他开口,等那一天。”
当晚,张居正来了。
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睛还是亮的。他坐在桌前,看著王拙摆在桌上的帐册和日记,看了很久。
“冯公公见你了?”
“见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倒严之后,要我在京城替他做一件事。什么事,他没说。”
张居正沉默了片刻。
“你答应了?”
“没有。”
“很好。不要轻易答应他。冯保这个人,你帮他,他能把你捧上天。你得罪他,他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张居正的声音很低,“他是盟友,也是老虎。你要学会和他相处,但不能靠他太近。”
王拙点了点头。
“张大人,严什么时候倒?”
“快了。”张居正站起来,走到窗前。“原是等新皇登基,但现在看来圣上已有打算了,怨声太盛,倒严提前了。徐阁老掌权,冯保在內廷。三条线,同时发力。严嵩倒台,严世蕃下狱,严党一网打尽。”他转过身,看著王拙。“到时候,你的帐册,就是刀。”
“谁的刀?”
“所有人的刀。徐阁老的刀,冯保的刀,我的刀。也是你自己的刀。”
王拙摸了摸腰间的判官笔。笔桿上的“守拙”二字,硌著他的手心。
“张大人,我准备好了。”
“我知道。”张居正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你要记住——京城不是清平。这里的水,比你想的深。”
张居正走后,王拙坐在桌前,一直没睡。
周蘅从耳房出来,手里端著一碗热茶。
“拙哥,喝点。”
王拙接过茶,喝了一口。茶很苦,苦得他皱了皱眉。
“拙哥,你在想什么?”
“在想一个人。”
“谁?”
“那个从张大人籤押房里走出去的人。”王拙放下茶杯,“他在城北那座宅子里住了很久。他烧了周忱的日记,但没有烧完。他扔飞刀伤了你,但没有杀你。他走了,留下了一滩血。”
“他是谁?”
“周家的人。周忱弟弟的后人。”王拙看著她,“他来清平,就是为了等一个人。等一个能把周忱日记送到京城的人。”
周蘅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他等到了?”
“他等到了。但他没有等到自己亲手送。”王拙的声音很低,“他受伤了。伤得很重。他走了,是因为他不想连累你。他烧日记,是因为他以为等不到了。但他没烧乾净。因为他知道,还会有人来。”
周蘅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拙哥,他会死吗?”
“不会。”王拙说,“他走了。他还活著。总有一天,我们会找到他。”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雪地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
王拙把帐册和日记收好,锁进抽屉。把判官笔放在枕边,把鸟銃靠在床头。
他吹灭了灯,躺在床上。
“拙哥。”周蘅在隔壁喊了一声。
“嗯。”
“明天,我们去哪里?”
“等。”
“等什么?”
“等新皇登基。等严倒台。等该出鞘的时候。”
对面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传来轻轻的呼吸声。她睡了。
王拙闭上眼睛。呼吸,从脚底起,过膝,过腰,过背,到头顶。再落入脚底涌泉。一遍,两遍,三遍。
气顺了。心定了。
他不知道,明天等著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