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拙掀开帘子,朱红色的城门高耸入云,九九八十一颗铜钉在晨光下泛著金光。禁军士兵手持长枪,纹丝不动。沈惊鸿跳下车,出示腰牌。
“王典吏,请。”
王拙下了车。周蘅跟在后面,沈惊鸿伸手拦住她。
“只许他一个人进去。”
周蘅的手按在了腰间。王拙转过身,看著她的眼睛。
“你在车里等我。”
“拙哥——”
“听话。”
周蘅咬著嘴唇,退回了马车。车帘落下,遮住了她的脸。王拙只来得及看见她领口露出一小截红绳。
王拙跟著沈惊鸿走进午门。穿过太和门,眼前是宽阔的太和殿广场。沈惊鸿领著他绕过迴廊,穿过两道宫门,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院门不大,灰砖黑瓦,没有匾额,门口站著两个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
“文渊阁。”沈惊鸿低声说,“內阁值房。大明的脑子在这里。”
沈惊鸿推开门,退到一旁。
王拙迈过门槛。
文渊阁比他想像的小。四面书架堆满了文书、奏摺、邸报,纸页发黄。空气里瀰漫著陈旧的味道——墨香、纸霉、蜡烛的烟。
长桌两边坐著五个人。
左边是內阁大学士徐阶,六十七岁,鬚髮皆白,腰杆挺得笔直。右边是礼部尚书张居正,他以裕王旧臣的身份入阁不过数月,已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他瘦了很多,但眼睛还是亮的。——那亮光不是年轻人的锐利,是中年人的沉。徐阶旁边坐著另一个老者,面容清瘦,目光如鹰。
长桌的一端,坐著一个人。青色便服,头髮花白,面容清秀。冯保。司礼监掌印太监,提督东厂。他的面前没有茶,只有一盏清水,水面上浮著一片薄荷叶。
另一端空著一个位子。
“王拙。”张居正开口,“过来坐。”
王拙走到空位前,没有坐。他从怀里取出两样东西,双手放在桌上。
“徐阁老,张大人。这一本是陈家近十五年盐铁私易帐册。这一本是周忱永乐九年在狱中所写日记。”
大堂里安静了片刻。徐阶先拿起帐册,翻开第一页。
帐册很厚,纸页发黄,边角卷了,有的地方被水渍洇开,字跡模糊。但每一笔银子的去向都记得清清楚楚——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陈家、严家从盐铁私易中获利多少,打通了哪一级官员的关节,给省城送了多少。
徐阶翻了几页,停下来。
“这本帐册,是陈家与严党勾结的铁证。”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有了它,严家在地方上的根基,就能连根拔起。”
他將帐册递给旁边的阁老,那阁老接过,一页一页地翻,面色越来越沉。
徐阶又拿起周忱日记,没有翻开,而是放在手里掂了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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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忱日记,这是周家的事。”他看了王拙一眼,“永乐九年的冤案,与严嵩无关。一百四十七年了。”
张居正接话:“周家后人周阳,为了这本日记,在清平县等了多年。他本可以只送日记,但他还设法让你们送来了陈家帐册。”
冯保端起那盏清水,喝了一口,放下。
“周家后人,不计前嫌,为倒严献上钥匙。”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这份功劳,朝廷记下了。”
王拙站在那里,听著这些话,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周阳不是只为了翻曾祖父的案。他是要用帐册,把严家的根挖出来。日记是他的私事,帐册是他的刀。他把刀交给了王拙,自己留在了黑暗里。
冯保看著王拙:“周阳人呢?”
“走了。受了伤,怕连累我们。”
冯保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告诉周阳,帐册递上去了。他的仇,朝廷替他报。”
徐阶把帐册和日记摞在一起,压在手下。
“帐册呈御前。日记的事,等严党倒了再说。两件事,分开办。”
“徐阁老说得对。”冯保站起来,“帐册是刀,日记是纸。刀要先递上去。”
张居正从袖中取出一份擬好的奏摺,放在桌上。
“这是我草擬的弹劾严氏父子疏。帐册作为附件,一併呈上。”
徐阶看了奏摺,点了点头,递给冯保。
“冯公公,劳烦了。”
冯保接过奏摺和帐册,揣进袖中。
“今日之事,在座诸位,不得外传。”
从文渊阁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王拙站在门口,看著灰濛濛的天。风从广场那头灌过来,冷颼颼的。张居正走到他身边,並肩站著。
“在想什么?”
“在想周阳。”
张居正沉默了片刻。
“他等了那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帐册递上去了,他的仇就报了。”
“可他自己不在。”
“在不在,不重要。事办成了,比什么都重要。”
张居正拍了拍王拙的肩膀,转身走了。
王拙站在原地,靠著墙,闭了一会儿眼睛。他想起周阳在城北宅子里烧日记的样子——火光映在墙上,他的手在抖。他不是在烧,他是在藏。把日记藏进灰烬里,把帐册藏进王拙怀里。他把自己的命,也藏进去了。
“走吧。”沈惊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
王拙睁开眼,跟上了他的脚步。
王拙回到宅子,天已经全黑了。巷口的灯笼亮了,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周蘅站在门口,手里握著短剑。她看见他从马车里出来,把短剑插回鞘中,跑过来。
“拙哥,怎么样?”
“帐册递上去了。冯公公说,周阳的功劳,朝廷记下了。”
周蘅愣了一下。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他不在。”
“他在不在,不重要。”
周蘅抬起头,看著王拙。月光照在她脸上,白白的,像瓷。
“拙哥,他会回来的。”
“会的。”
夜里,王拙躺在床上,睁著眼,看著屋顶。月光从窗欞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几缕,像银丝。
他想著冯保的话,想著张居正的话。帐册是刀,日记是纸。刀递上去了,纸还在手里。周阳把刀给了他,自己留在了黑暗里。
王拙摸了摸怀里的判官笔。笔桿上的“守拙”二字硌著他的手心。
他闭上眼睛。呼吸,从脚底起,过膝,过腰,过背,到头顶。再落入脚底涌泉。一遍,两遍,三遍。
气顺了。心定了。
他不知道皇上会怎么批。但他知道,他必须等。
窗外,月亮很圆。他把判官笔压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笔桿贴著枕头,凉意一丝一丝地渗进布料里。
他不知道周阳在哪里。但他知道,周阳活著。活著,就会回来。
王拙面朝墙壁,额头贴著墙面,凉意从眉心渗进去,一路往下,到胸口。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著的。只知道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亮了,有鸟叫。周蘅在院子里练剑,剑风破空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王拙坐起来,把判官笔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插进腰间。
他推开门。周蘅站在院子里,手里握著短剑,收了剑。
“拙哥,早。”
“早。”
王拙站在廊下,看著远处的天。天很蓝,没有云。
他不知道皇上会怎么批。但他知道,帐册递上去了。刀,已经出鞘了。
死生就在瞬间。
冯公公和张居正让他作好在朝堂上陈述陈家与严家的勾结证据。
他则做好在朝堂上被皇上下狱或斩首的准备。
他无法告诉周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