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入阁后的第七天,一道任命从內阁发出——王拙以“典吏”之身,破格擢为翰林院典籍,正八品,掌內阁文书、奏摺起草。
旨意是冯保经手的,但人是张居正推荐的。王拙接到委任状的时候,正在值房里抄写考成法草案。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把委任状折好,揣进怀里。
“张大人,这个官职,太显眼了。”
“显眼才好。”张居正头也不抬,“你藏了五年,该站出来了。翰林院典籍,品级不高,但能在文渊阁行走。日后起草詔书、批阅奏章,都名正言顺。”
王拙没有再说什么。从清平典吏到翰林典籍,这一步,他等了五年。
每天天不亮,王拙就跟著张居正进文渊阁。起草文书、抄写奏摺、传递密信。张居正说他的字“沉得住气”,比他自己写的还稳。
考成法的条文,是王拙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
张居正只说了框架——省议论、振纪纲、重詔令、核名实。王拙把它们变成了能落地的东西,每一条后面都加了“按语”,刀笔锋利,直劈要害。
张居正看了,只说了四个字:“收一收。等该出鞘的时候,再亮出来。”
傍晚,王拙回到张府,发现周蘅不在屋里。他在后门口找到了她——她蹲在墙根,手里握著短剑,盯著墙头。
“有人。”周蘅的声音很低,“刚才墙头有个人影,一晃就不见了。翻墙的时候,腰里別著东西,铁器碰墙,响了一声。”
王拙捡起地上的一片碎瓦,翻过来,背面有一道新鲜的划痕。
“不是贼。是刺客。今晚你睡我屋里。你睡床,我守夜。”
夜里,王拙坐在桌前,判官笔横在膝上,鸟銃靠在墙边。油灯拨得很暗。
“拙哥,刺客是谁?”周蘅躺在床上,没睡。
“严党余孽。帐册递上去了,严嵩倒了,但严家养的那些人还在。他们不敢动张大人,就先动我。杀了我,他就少了一只手。”
周蘅沉默了片刻。
“我不会让他们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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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王拙去值房的路上,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枝兰。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注意安全。周阳。”
周阳还活著。王拙把信烧了,灰烬被风吹散。
傍晚,王拙回到张府,刚进院子,就看见一个人站在廊下。
沈惊鸿。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王典吏,你老家出事了。”
王拙心里猛地一沉。
“什么事?”
“严党余孽查到了你的底细。他们动不了你,就动你爹。派人去了清平王家村,以边界纠纷为名,把你爹打了。脸上缝了七针,门牙掉了两颗。”
王拙的手猛地攥紧了判官笔。笔桿上的“守拙”二字硌著他的手心,硌出血印来。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人抓到了吗?”
“冯公公的人已经去了。”沈惊鸿看著他,“那几个人还没来得及跑,就被东厂的人按住了。冯公公说,这是他的诚意。”
王拙沉默了片刻。
“冯公公想要什么?”
“他不要什么。他说,你是张大人的人,他不动你。但你记住——你爹的命,是他救的。以后该站队的时候,心里要有数。”
沈惊鸿转身走了。
王拙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脸上,白得像刀。
周蘅从屋里出来,走到他身边。
“拙哥,你爹怎么样了?”
“被打伤了。冯保的人已经过去了。”
“伤得重吗?”
“缝了七针,掉了两颗牙。”
“你会回去吗?”
“不回去。”王拙转过身,走回屋里。“京城的事走不开。考成法正在节骨眼上,刺客还没抓到。我一走,这边就乱了。”
“那你爹怎么办?”
“冯保既然出手了,就不会只做一半。他会把案子办成铁案,然后把那几个人的口供捏在手里。日后用得上。”
王拙的声音很平,但周蘅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著的东西比火还烫。
夜里,王拙没有睡。
他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想给父亲写信,笔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写什么?说“儿子不孝,不能回去”?那是废话。说“冯公公已经派人处理了”?父亲不知道冯公公是谁。
他想了很久,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父亲大人膝下:打人者已伏法。大人安心养伤。拙儿叩上。”
写完了,他折好信纸,装进信封。没有封口。
他叫来赵虎。
“连夜送回去。亲手交给我爹。”
赵虎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王守义亲启”几个字,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王拙站在门口,看著那个方向,很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周蘅掛在他脖子上的那枚。
铜钱被体温捂热了,不凉。红绳已经褪色,但系得很紧。
他握了一会儿,把它重新塞进衣领。
“拙哥。”周蘅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碗热茶,放在他手上。“你爹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
“那你还在担心什么?”
王拙端著茶,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
“担心冯保。他救我爹,不是好心。是在给我上套。他要在京城让我欠他一条命。”
“那你怎么办?”
“欠著。以后还。但不是用张大人还。”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沈惊鸿去而復返,手里拿著一份公文。
“王典吏,宫里来的。”
王拙接过公文,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明日午时,皇上召翰林院典籍王拙,乾清宫单独面圣。”
王拙的手微微一顿。周蘅的手按在了腰间。
沈惊鸿看著他,面无表情。
“王典吏,冯公公让我带句话——『皇上想看看,张居正身边那个刀笔,到底有多锋利。』”
王拙把公文折好,揣进怀里。
“替我谢谢冯公公。”
沈惊鸿转身走了。
王拙站在院子里,摸了摸腰间的判官笔。笔桿上的“守拙”二字,硌著他的手心。
他不知道明天等著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把刀,该亮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