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拙在文渊阁值房里起草考成法细则,已经坐了一整天。窗外从亮到暗,灯油添了三回。砚台里的墨干了又磨,磨了又干。他的手腕酸痛,但笔没有停。
这份东西,是张居正改革的第一刀。砍的不是严党——严党已经倒了。砍的是大明官场几十年积下来的懒、庸、贪、拖。张居正说:“王拙,这一刀你来写。”王拙没有推辞。
“王修撰。”
沈惊鸿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份公文,脸色铁青。
王拙放下笔。“什么事?”
“冯公公的密报。刺客进了京城。”沈惊鸿压低声音,“七个人。领头的叫赵无极,严世蕃豢养的死士。他们的目標是皇上。”
王拙的手猛地一顿。
“皇上今晚在乾清宫后殿丹房炼丹。丹房偏僻,侍卫少。冯公公说,刺客已经踩过点了。”
王拙站起来,把判官笔插进腰间。
“我去乾清宫。”
“你?”
“我是翰林院修撰,今天要替皇上整理丹房文书。去丹房伺候,名正言顺。”
沈惊鸿看著他,抱了抱拳,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王拙走出值房,周蘅正站在廊下。她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手里握著短剑。
“拙哥,我听见了。我跟你去。”
“你在宫门外等我。”
“不行。”
“周蘅——你进不去。宫门有侍卫,你没有腰牌。”
周蘅沉默了片刻。
“那我在宫门外等你。你不出来,我不走。”
王拙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白白的,像瓷。
“好。”
乾清宫后殿的丹房,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四面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屋里点著七八盏油灯,熏得墙壁发黑。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硫磺和硃砂气味。正中放著一口铜鼎,鼎下炭火烧得正旺,鼎里的丹药咕嘟咕嘟地翻滚。
皇帝穿著一身青色道袍,坐在蒲团上,手里拿著一卷丹书。他没有戴冕旒,没有穿龙袍。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来了?把今天的丹方整理一下。”
王拙跪下来。“臣王拙,叩见皇上。”
“起来。坐到那边去。”
王拙在墙角的小桌旁坐下,铺开纸,提起笔。桌上堆著丹方、药谱、硃砂、水银的进出帐目。他低著头,一笔一笔地抄。丹房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噼啪的响声。
夜越来越深。更鼓敲过三更。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不是雷,是人倒地的声音。紧接著,太监尖利的叫喊划破夜的寂静:“有刺客——!”
皇帝的手一抖,丹书掉在地上。他的脸色发白,身子僵住了。
王拙猛地站起来,判官笔已经握在手里。
“皇上,请到臣身后来。”
殿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人冲了进来。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从眉梢拉到嘴角。手里提著一把短刀,刀身上刻著一株兰。他身后还跟著两个人,都蒙著面。
“皇上!严世蕃的仇,今天该还了!”赵无极的声音嘶哑。
王拙一步跨到皇帝身前,把皇帝挡在身后。
赵无极一刀劈过来。刀很快。王拙举笔去挡,刀砍在笔桿上,火星四溅。他的虎口震得发麻。笔掉在地上。他不是赵无极的对手——他练的是站桩和听劲,是游走、是防身,不是专业杀人。但他不能退。身后是皇帝。
他退了一步,背靠铜鼎。鼎壁滚烫,烫得他后背一激灵。
赵无极又一刀劈来。王拙侧身避开,刀砍在铜鼎上,鐺的一声巨响,鼎盖被震飞,滚烫的丹药汤汁溅出来,泼在赵无极的手背上。赵无极惨叫一声,刀脱手,捂著手背倒退了两步。
王拙没有犹豫。他抄起桌上那本厚厚的丹方,朝赵无极脸上砸去。赵无极抬手去挡,丹方散开,纸页漫天飞舞,挡住了他的视线。王拙趁机抓起铜鼎边的铁鉤——那是用来拨炭火的——朝赵无极的小腿横扫过去。铁鉤鉤住了赵无极的裤腿,將他绊倒在地。赵无极后脑勺磕在青砖上,眼前一黑。
剩下的两个刺客愣了一下,举刀扑过来。
王拙来不及捡刀,只能將铁鉤横在身前,硬著头皮去挡。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刺客,是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很多人,很急。
冯保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护驾!护驾!”
锦衣卫冲了进来。刺客被围住,很快被制服。赵无极被按在地上,绑了起来。他被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王拙一眼,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冯保跪在皇帝面前,额头磕在金砖上。
“臣救驾来迟,死罪!”
皇帝没有看他。他看著王拙。
“王拙,你受伤了。”
王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袖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受的伤。
“皮外伤。不碍事。”
皇帝沉默了片刻。
“从今天起,你留在朕身边。不是翰林院修撰,是御前行走。朕的詔书,你来起草。朕的奏摺,你来审核。”
“臣遵旨。”
从乾清宫出来,天已经快亮了。
王拙走出宫门,周蘅还在门口等著。她坐在马车旁边,手里握著短剑,靠著车轮,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没有睡。听见脚步声,她猛地睁开眼,站起来。
“拙哥!”
“没事。”
周蘅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你说没事,你的胳膊在流血。”
“皮外伤。”
“我看看。”
王拙没有拒绝。周蘅撕下一块帕子,给他包扎。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你怎么等了一夜?”
“我说过,你不出来,我不走。”
王拙没有说话。
回到张府,天已经大亮了。
张居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一份邸报。他看见王拙和周蘅进来,放下邸报。
“听说乾清宫进了刺客?”
“进了。”
“皇上没事?”
“没事。”
张居正点了点头。
“王拙,严党盘根错节,皇上最近对身边人提防得紧。冯公公让你去,是皇上问过我的。从今天起,你要加倍小心伺候。”
“张大人,我不是为了地位。”
“我知道。”张居正看著他,“你是为了考成法。皇上在,考成法就在。皇上不在,考成法就完了。”
“考成法的草案,明天交。”
“好。”
王拙回到房间,把判官笔放在桌上。
他摸了摸衣领里那枚铜钱。红绳已经褪色,但系得很紧。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他不知道赵无极在锦衣卫大牢里会说什么。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张居正的刀笔。他是皇上的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