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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第一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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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考成法
    刺客的事还没凉透,皇上的赏赐就到了。
    王拙走进文渊阁值房的时候,桌上多了一个长条木匣。他打开,里面是一把短刀。刀鞘黑色,上面刻著一株兰,叶如剑,花如泪。拔出来,刀身窄而薄,晨光下泛著青光。和赵无极那把刀一模一样。
    “皇上说,赏你的。”沈惊鸿站在门口,“赵无极的刀。他的人还在牢里,刀先到了你手上。”
    王拙把刀插回鞘中。“赵无极说什么了?”
    “他说,他等你。”
    “等我什么?”
    “等你把真相告诉他。他师爷到底是谁杀的。”
    王拙沉默了片刻。
    审赵无极那天,王拙在场。
    赵无极跪在堂下,手脚都戴著镣銬。他不看主审官,不看冯保,只看著王拙。
    “王修撰,我只问你一句话。”
    “你说。”
    “我师爷吴庭玉,是不是严世蕃杀的?”
    王拙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冯保的密报里写得清清楚楚——吴庭玉手里有严家卖官鬻爵的铁证,严世蕃派人灭了口。一家七口,连三岁的孙子都没放过。赵无极躲在灶台后的柴堆里,亲眼看见师爷倒在血泊中。
    他那时才八岁。他不知道杀师爷的人是谁,只记得那些人穿著锦衣卫的衣服。他以为是朝廷杀的。他恨了朝廷二十年。
    后来严家找到了他,说“你师爷是被朝廷害死的。跟我们走,我们养你,教你武功,將来替师爷报仇”。他信了。他被严家养了二十年,替严家杀人、放火、跑腿、卖命。他以为自己在替师爷报仇。他不知道,养了他二十年的人,就是杀他师爷的人。
    王拙看著赵无极的眼睛。那里面有恨,有苦,有二十年的煎熬,还有一种快要熄灭的光。
    “是严世蕃杀的。”王拙说,“你的师爷,是被严世蕃灭的口。”
    赵无极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声音,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他跪在那里,像一座塌了的山。
    “王修撰,你能替我翻案吗?”
    王拙沉默了很久。
    “我尽全力。”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现在,赵无极的刀在他桌上。案卷在刑部,复议还没下来。王拙能做的不多,只能等。但他答应过的事,他记著。
    考成法颁布的消息,像一把刀砍进了粪坑。朝堂炸了。
    户部侍郎赵文昭第一个跳出来,站在文华殿中间,声音尖得像杀猪。
    “张阁老,考成法过於严苛,应暂缓执行!地方官员人人自危,谁还有心思办差?”
    王拙站在殿外廊下。他不是不敢进去,是时候未到。
    赵文昭的声音越来越大,满殿附和。王拙听著,忽然想起了赵无极。赵无极被严家骗了二十年,刀法再高也砍不穿一张谎言的网。而他的刀笔,藏了五年,今天该亮出来了。
    他悄悄走进了大殿。冯公公点头示意他:
    “出鞘”?
    一个从六品修撰,不该在这个时候走上殿。但他走了。
    他站在张居正身后,看著赵文昭。
    “赵大人,您说『人人自危』,请问您危不危?”
    赵文昭脸色一变。“你是什么人?”
    “翰林院修撰王拙。考成法的细则,是下官起草的。”
    “一个从六品小官,也配在朝堂上说话?”
    王拙没有退。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
    “赵大人,考成法第三条,核名实。赵大人上个月的述职报告,下官看过。”他念了起来:“『臣赵文昭,勤勉任事,夙夜在公,户部事务井井有条,无积压、无差错、无怨言。』”念完,他抬起头,看著赵文昭。“赵大人,您主管的户部,上个月积压了四十七份公文。这叫『无积压』?”
    赵文昭的脸白了。“你查我?”
    “不是查。是考核。考成法规定的,人人平等。”
    王拙翻开另一页。“四月十三,河南催拨治河银两的公文,您压了十一天。批覆写『户部银紧,暂缓』。但同一天,浙江织造局的十万两银子,您批了『速办』。赵大人,黄河不等人,丝绸等得?”
    大殿里死一般安静。赵文昭的腿在发抖。
    “四月二十,福建报海防急需火器,您压了十九天。批覆写『已阅,交部议处』。议了没有?谁议的?议出了什么?”
    王拙把文书合上。“赵大人,您上个月告了七天病假,其中三天去了通州看宅子。这叫『夙夜在公』?”
    赵文昭扑通一声跪下。“臣知罪。”
    皇帝坐在御座上,看著王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赵文昭,回去把积压的公文处理了。下次再不合格,朕不饶你。”
    赵文昭连滚带爬退出大殿。
    散朝后,张居正把王拙叫到偏殿。
    “你今天太衝动了。”
    “张大人,他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也不能在朝堂上直接懟。你是文官,不是武將。要用笔,不用嘴。”
    王拙低下头。“我错了。”
    “错什么?你说得对。”张居正忽然笑了,“赵文昭那种人,就该有人站出来懟。但下次,你先跟我说一声。我好准备。”
    王拙看著张居正的笑脸。“好。”
    傍晚,王拙回到宅子。周蘅正在院子里练剑,收了剑,擦了擦额头的汗。
    “拙哥,今天朝堂上吵起来了?”
    “吵了。我把户部侍郎懟了。”
    周蘅愣了一下。“你?在朝堂上?”
    “在朝堂上。”
    周蘅看著他,眼睛里有光。“那你不是得罪人了?”
    “得罪了。但有些事,不能因为怕得罪人就不做。”
    周蘅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我陪你。”
    王拙看著她。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薄薄一层,像霜。“好。”
    夜里,王拙坐在书房里,把赵无极的那把刀从墙上取下来。刀身上的兰,在灯下一闪一闪的。
    刑部的复议还没下来。冯保说,吴庭玉的案子牵涉太广,不好翻。王拙说,牵涉再广也得翻。答应了的事,不能忘。
    他答应赵无极的,不只是翻案。是告诉赵无极,他这辈子没有白活。他不是严家的刀,他是吴庭玉的徒弟。他等了一辈子的真相,王拙给他。
    窗外,月亮很圆。
    王拙把刀掛回墙上。他不知道赵无极在牢里还能不能等到那天。但他知道,答应了的事,他一定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