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成法颁布后的第七天,王拙正在值房里整理各省送来的考核细则反馈。各地官员的奏报堆了半人高,有的叫苦,有的拍马,有的拐弯抹角地骂他。他一封一封地看,批语写得极简——“准”“驳”“再议”“查无实据,驳回重报”。他的笔比刀子还快,一刀下去,不流血,但比流血更疼。
“王修撰。”沈惊鸿推门进来,脸色比平时多了几分喜气,“潘季驯进京了。”
王拙放下笔。潘季驯,湛若水的弟子,治河能臣。束水攻沙——他在罗浮山听潘季驯亲口说过,那是治黄河的法子。
“人在哪里?”
“在冯公公府上。冯公公说,让你过去一趟。”
冯保的书房里,潘季驯坐在客位上。他比在罗浮山时瘦了一圈,脸晒得黝黑,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睛还是亮的,像黄河边上被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看见王拙进来,他站起来,拱了拱手。
“王修撰,又见面了。”
“潘大人,您瘦了。”
“黄河边上待了半年,不瘦才怪。”潘季驯笑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捲图纸,铺在桌上。“这是束水攻沙的方略。我在黄河上试验了半年,成了。”
王拙低头看。图纸画得很细,黄河的河道、堤坝、分水口,每一处都標著水文数据。他不是治河的专家,但他看得懂——这是一份能交差的答卷。
“潘大人,您说『成了』是什么意思?”
潘季驯指著图纸上的一段,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激动。
“这段河道,以前年年决堤。两岸百姓年年搬家,搬了又搬,搬到最后没有家。我用束水攻沙的法子,把河道收窄了三成。水流快了,泥沙就被冲走了。河床不但没有抬高,反而降低了三尺。半年了,这一段没有决过一次堤。”
冯保端起那盏清水,喝了一口,放下。“潘大人,你的方略,要多少人?多少银子?”
“人,五千。银子,二十万两。”
冯保的脸色沉了一下。“二十万两。户部拿不出来。”
潘季驯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户部拿不出来,但黄河不能不治。冯公公,黄河决堤一次,淹的不是一县一府,是半个中原。二十万两,不够一场大水灾的零头。”
冯保没有接话。他看了王拙一眼。
“王修撰,你怎么看?”
王拙没有立刻回答。他盯著图纸看了很久,把每一条线、每一个数字都记在心里。然后他抬起头,看著潘季驯。
“潘大人,您的方略,能不能先在一段河上试试?不需要五千人,也不需要二十万两。选一段最容易决堤的地方,先治。治好了,朝廷看到了成效,银子自然就有了。”
潘季驯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你是让我先做,再要钱?”
“是。考成法也是这样——先考核,再升迁。先做出成绩,再谈条件。张阁老说,这叫『以实绩定赏罚』。”
潘季驯忽然笑了。“好。我试试。”
从冯府出来,王拙和潘季驯並肩走在街上。暮春的风吹过来,带著槐花的甜味。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知道他们正在谈一件关乎千万人生死的大事。
“潘大人,您在罗浮山说的话,我一直记著。”
“什么话?”
“『束水攻沙,以河治河。』”王拙看著前方的路,“张阁老说,考成法是砍人的刀。您的束水攻沙,是治河的刀。两把刀,缺一把都不行。”
潘季驯沉默了片刻。
“王修撰,你变了。在罗浮山的时候,你还只是个典吏。现在,你是朝廷的官了。说话做事,都不一样了。”
“人总要变。”
“变了好,还是不好?”
王拙想了想。“不知道。但有些东西,不能变。”
“什么?”
“心。”
潘季驯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沧桑,有欣慰,有一种说不清的、压了很久的东西。
“你这话,像湛老先生说的。”
回到宅子,周蘅正在院子里练剑。她收了剑,擦了擦额头的汗,走过来。
“拙哥,冯公公找你什么事?”
“潘季驯进京了。治河的方略,他带来了。”
“皇上会批吗?”
“不知道。但我帮他写一份奏摺,递上去试试。”
王拙走进书房,铺开纸,提起笔。他写得很慢。考成法的奏摺是刀,要锋利;治河的奏摺是锄头,要沉。每一个字都要落到实处,不能有半点虚的。他写了两个时辰,天黑了,灯点上了。周蘅端著一碗茶进来,放在桌角。
“拙哥,喝点。”
王拙端起茶,喝了一口。
“周蘅,你说,黄河能治好吗?”
“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有人在治。有人在做。”
王拙看著她。灯光下,她的脸很安静,像一幅画。
“你说得对。”
奏摺递上去的第三天,皇帝的批红下来了——两个字:“准试。”
冯保把批红送到值房,放在王拙桌上。
“皇上说了,先试一段。成了,再推广。不成,潘季驯就不用回来了。”
王拙把批红收好,去找潘季驯。
潘季驯正在客栈里收拾行装。包袱很简单,几件换洗衣裳,几捲图纸,几本旧书。看见王拙进来,他放下手里的包袱。
“批了?”
“批了。皇上说,先试一段。”
“一段就够了。”潘季驯把包袱系好,拍了拍上面的灰。“王修撰,我替黄河两岸的百姓谢谢你。”
“不用谢我。谢皇上,谢张阁老,谢冯公公。”
潘季驯摇了摇头。“他们批的是银子,是政策。你写的是方略,是刀。没有刀,他们批什么都没用。”
潘季驯出京的那天,王拙去送他。
城门外,潘季驯骑在马上,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腰间別著一壶水,背上背著包袱。他回头看了王拙一眼。
“王修撰,等我的好消息。”
“我等您。”
潘季驯一夹马腹,衝上了官道。王拙站在城门口,看著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晨雾里。
周蘅站在他身后。
“拙哥,他会成功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有人在京城替他撑著。”
半年后,黄河的消息传回来了。不是坏消息,是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沈惊鸿衝进值房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他手里拿著一份公文,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王修撰!潘季驯成了!”
王拙放下笔。“什么成了?”
“束水攻沙!那一段试验河道,半年没有决堤!河床降了三尺!两岸的百姓不用搬家了!田地保住了!庄稼活了!潘季驯的方略,成了!”
王拙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天很蓝,没有云。他忽然想起湛若水在罗浮山上说的话——“山为什么高?因为它从地底下长出来,根扎得深。”潘季驯的根,扎在黄河里。扎了二十年,今天终於扎透了。
“潘大人说,如果全线推行,黄河二十年可治,两百年不再改道!”
王拙的手猛地攥紧了窗框。二十年。两百年。他深吸一口气。
“给潘大人写信。告诉他——京城的事,有我。”
消息传到朝堂,皇帝大喜。下旨嘉奖潘季驯,擢为工部侍郎,全权负责治河事宜。先期户部拨银二十万两,兵部调兵五千,沿河各府县全力配合第一期工程。
张居正在內阁拍板:“黄河不治,天下不安。潘季驯的方略,是百年大计。谁敢阻挠,以误国论。”
王拙坐在值房里,把潘季驯的治河方略又看了一遍。图纸上的每一条线、每一个数字,他都烂熟於心。束水攻沙,以河治河。不是跟水斗,是借水势。水势用好了,泥沙自去,河床自低,漕运自通。这不是治河,这是治天下。
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开始写第二份奏摺——不是治河,是清丈田亩。
这是考成法之后,张居正要砍的第二刀。田亩不清,赋税不公。赋税不公,百姓不安。百姓不安,天下不稳。黄河治好了,百姓能吃上饭;田亩清好了,百姓能吃饱饭。一个治水,一个治地。水与地,是天下的根本。
他的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窗外,天快黑了。但他知道,黄河边上,潘季驯还在干活。那个人不嫌累,他也不能嫌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