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丈田亩的詔书发出去第三天,朝堂上出了一件谁也没料到的事。
户部侍郎赵文昭上了一道摺子,措辞恳切,字字泣血。他说:“臣闻皇上推行清丈田亩,乃千古未有之善政。臣虽不才,愿为天下表率。臣家在湖广有田三百亩,请皇上派员先丈臣家之田。若臣家隱匿一亩,臣甘受国法。若臣家田亩无误,则天下豪强无话可说。”
这还不算。摺子的最后,他加了一句:“臣闻翰林院修撰王拙,刀笔精审,明察秋毫。臣请皇上派王拙同往,监督丈量。有王修撰在,臣不敢有丝毫隱匿。天下人亦不敢有丝毫质疑。”
皇帝看了摺子,龙顏大悦。
“赵爱卿忠心为国,又主动举贤,堪称百官楷模。王拙,你就去一趟湖广,会同赵家的田庄管事,把赵爱卿的田丈了。顺便,湖广那边清丈田亩的事,你也一併督办。”
王拙跪接圣旨,心里却翻江倒海。赵文昭这一手,不是高明,是无解。他不但主动要求丈自己的田,还主动要求王拙去丈。这样一来,丈出来的结果,无论好坏,都与赵文昭无关。丈好了,是赵文昭清白;丈坏了,是王拙栽赃。他把王拙架到了火上,还让王拙无话可说。
散朝后,张居正把王拙叫到书房。
“赵文昭这道摺子,你怎么看?”
“他在將我的军。”王拙的声音很平,“我去了,丈出他的田清白,他是清丈楷模;丈出有问题,他说我栽赃。我不去,他说我避嫌,他的田更清白。”
张居正沉默了片刻。“你去。他的田不会有问题。你去了,反而能看清他在湖广布了什么局。”
王拙出发那天,赵文昭亲自送到城门口。
“王修撰,一路辛苦。我家的田,就拜託您了。”赵文昭拱了拱手,笑容温和,语气恳切,像是对一个老朋友说话。
王拙回了一礼。“赵大人放心。该丈的丈,该量的量。一亩不会多,一亩不会少。”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一瞬。赵文昭的笑容没有变,王拙的表情也没有变。两人都知道,这一趟,不只是丈田。
王拙到了湖广,先丈赵文昭的田。
赵家的田庄在武昌城外,占地不大,三百亩,整整齐齐。田契、税票、歷年缴纳记录,一应俱全。管事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陈,说话不卑不亢。
“王修撰,我们老爷的田,年年纳粮,年年缴税。在册三百亩,实际也是三百亩。您隨便丈,隨便量。”
王拙没有客气。他带著人,一亩一亩地丈,一亩一亩地量。丈了三天,结果出来了——在册三百亩,实际三百亩。一亩不多,一亩不少。
他把结果公示在府衙门口,又把抄本寄了一份回京。赵文昭的田,清白的。
赵文昭的田丈完了,王拙本该回京。但皇帝还有一道旨意——湖广清丈田亩的事,一併督办。
王拙留了下来。他开始查湖广的田亩档案。这一查,查出了事。
湖广布政使司的帐册上,有一笔奇怪的记录。嘉靖四十年,陈家转田二千一百三十亩於张承义名下,契税已缴。张承义,张居正的本家侄子。王拙的心猛地一沉。陈家虽然倒了,但陈家的地还在,掛在张承义名下。赵文昭不需要张承义真的作恶,只需要他有“嫌疑”。在朝堂上,嫌疑就是罪。
王拙继续往下查。张承义在册田亩只有三百亩,每年纳税六两。但加上陈家掛来的二千一百三十亩,他实际占有两千四百三十亩。那多出来的两千一百三十亩,十五年没有纳过一粒粮。地租,张承义收了。税,他没缴。这不是他主动要的,但他收了租,这是事实。
王拙合上帐册,心里有了数。张承义不是坏人,但他有过。不是大过,但是过。
王拙去了张家。张承义坐在堂上,看见王拙进来,没有站起来。他的脸色蜡黄,眼圈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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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王拙?”
“是。”
“来抓我?”
“来查案。”王拙在他对面坐下。“嘉靖四十年,陈家转田二千一百三十亩到你名下。你知道吗?”
张承义的手猛地攥紧了椅背。“知道。但我没有要。陈家的人来找我,说田暂时掛在我名下,等风头过了再转回去。我不答应,他们说我收了陈家的钱,不办也得办。”
“你收了吗?”
“没有!我一分都没收!”
“田在你名下十五年,地租你收了吗?”
张承义沉默了。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收了。”
“收了就好。”王拙没有继续追问。张承义收租是事实,这就够了。不是罪,但是过。在朝堂上,过就是罪。
王拙回到值房,正要写判词,沈惊鸿送来了一份急报。
“王修撰,湖广那边出事了。负责清丈的户部郎中被人打断了腿,扔在衙门门口。丈量田亩的册子被烧了,一个书吏失踪。”
王拙放下笔。“谁干的?”
“张承义的人。带头的据说是他家的管家张福,亲口说的——『我们老爷说了,清丈的事,谁碰谁死。』”
王拙心里一沉。他刚从张家出来,张承义不像是会干这种事的人。但他不能凭感觉断案。他去了府衙,探望了那位被打断腿的户部郎中。
“打你的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张福,张承义的管家。”
“他说话的声音,你熟悉吗?”
郎中想了想。“熟悉。但那天,他嗓子有点哑,像是故意压著。还有,他走路的样子右腿有点瘸。”
王拙心里有了数。他去了乡下,走访了十几个村子,找到了李保长,找到了张福的侄子。他们证实——张福半个月前摔了腿,躺在床上起不来。
王拙又去了张家。张福躺在柴房里,右腿肿得老高。王拙蹲下来。
“张福,半个月前,你在哪里?”
“在床上。下不了地。”
“有人见过你吗?”
“有。李保长来看过我。还有我侄子。”
王拙站起来,看著张承义。“张承义,有人冒充你的管家行凶。你知不知道?”
张承义的脸白了。“我不知道。”
“你有没有说过『清丈的事,谁碰谁死』?”
张承义沉默了片刻。“我说过。但不是那个意思。那天几个庄丁来抱怨,我喝了几杯酒,说了句气话。我没有让他们去打人。”
“你这话,跟谁说过?”
“跟庄丁。七八个人。其中有一个叫刘大的,是几年前从四川逃荒来的。他长得跟张福有几分像。打人的第二天,他就跑了。”
王拙顺著刘大的来歷往下查。刘大来湖广之前,在武昌府的一家客栈当过伙计。那家客栈的东家,姓周,是湖广布政使司的一个书吏的远亲。他去了布政使司,调了那个书吏的档案。姓周,名文远,嘉靖四十四年的举人,在布政使司管钱粮。他有个同乡,正是赵文昭的门生——御史林启东。林启东前段时间被派来湖广,名义上是“巡视清丈”,实际上是来布置棋子的。
王拙的手停了一下。林启东。赵文昭的门生。他来湖广“巡视”,顺便做了別的事。刘大冒充张福行凶,周文远安排,林启东背后操纵。赵文昭在京城遥控。但王拙没有证据。林启东来湖广,是奉旨巡视。他的行踪公开,没有见过刘大,没有见过周文远。至少,没有留下任何痕跡。王拙能查到的,只有周文远与林启东是同乡——仅此而已。而周文远,已经被林启东在“巡视”期间以“办事不力”为由调离了原职,去了一个閒差。现在查他,他只会说自己是被冤枉的,因为得罪了林启东才被调走。死无对证。
王拙坐在值房里,把所有的线索摊在桌上。张福的伤情证明、李保长和侄子的证词、刘大在客栈的工钱记录、周文远的档案。他缺一个关键证据——刘大本人。刘大跑了。抓不到刘大,周文远就咬死不知情。周文远不开口,林启东就乾乾净净。林启东乾乾净净,赵文昭就毫髮无损。而且,赵文昭的田已经丈完了,清白的。他在朝堂上是“清丈楷模”。王拙没有任何理由动他。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盘棋,每一步都算好了。赵文昭主动请王拙来丈田,不是为了让王拙查他,是为了让王拙“不能查他”。王拙来了,丈了他的田,清白。王拙就不能再说他的田有问题。同时,王拙被钉在了湖广,必须处理张承义的案子。张承义是张居正的本家侄子,王拙处理轻了,有人说张居正包庇;处理重了,张承义无辜。无论怎么处理,赵文昭都有话说。
王拙输了。不是输在查案,是输在朝堂。赵文昭的田清白的,他是“清丈楷模”。张承义有田两千多亩,虽是被掛的,但名在张承义头上,租在他兜里。张承义酒后失言,被歹人利用,打了朝廷命官。虽不是他指使,但话是他说的,人是冒充他的。朝野上下不会管这些细节,只会说“张居正的本家侄子阻挠清丈,霸占田產”。
而且,张承义还收了十五年的地租。这是他亲口承认的。不是他主动要的,但他收了。收租的时候,他没有拒绝。这不是罪,但是过。在朝堂上,过就是罪。王拙想替他翻案,翻不了。因为收租是真的。
王拙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判词。他要给张承义一个处理结果。不能太重——张承义是被冤枉的,重了就是冤案。也不能太轻——轻了,別人会说张居正包庇。他翻开《大明律》,一字一句地斟酌。
“查张承义,虽未指使行凶,亦未参与其事,然其酒后失言,『清丈之事,谁碰谁死』一语,確有不谨之过。歹人藉此冒充其仆,行凶伤人,致朝廷命官受损,清丈受阻。张承义之过,不在指使,而在不谨。依《大明律》『言语不谨致生事端』条,减等適用。然张承义非官员,罚俸无据。
又查,嘉靖四十年,陈家转田二千一百三十亩於张承义名下。张承义虽未主动索取,然田在其名,租归其收,十五年未报,十五年未缴。朝廷赋税因此短少,清丈大计因此受阻。此虽非其主动为之,然坐享其利而不言,有失检点。
臣以为,可罚其出银赎罪。田產归公,补缴十五年所收地租,另罚银一百两,以示惩戒。其本人释放回家,责令其约束家人,今后慎言谨行。”
他把判词给张承义看。张承义看完,沉默了很久。
“十五年地租,我补。一百两,我认。但我没有指使人打人。”
“我知道。”王拙看著他,“但你收了十五年的地租。那些田不是你的,你收了,就是过。不是大过,但是过。赵文昭不会管你是不是被掛,他只看结果。结果是——田在你名下,租在你兜里。你有嘴说不清。”
张承义低下头。“我当初应该报的。应该把田退回去。”
“现在说这些,晚了。”
判词递迴京城,刑部复议,批准。都察院有人想翻案,说判得太轻。王拙把《大明律》摊在桌上,一条一条地讲。律无明文,从轻;疑罪,从无。张承义没有参与行凶,没有指使行凶,甚至不知道有人冒充他的管家。他的错,就是酒后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收了不该收的租。一百两加补缴地租,已经是顶格了。再重,就是冤案。
都察院的人不说话了。
赵文昭在朝堂上,当眾说了一句:“王修撰判得公道。张承义虽有过,但罪不至重。臣佩服。但有人冒充管家的事实还要查实”皇帝听了,点了点头。
王拙站在殿外廊下,听著这些话,没有表情。赵文昭不恨张承义,他恨的是张居正。张承义只是棋子。这一局,赵文昭贏了半目。但他贏得乾净利落,无话可说。
王拙回到宅子,周蘅正在院子里等他。
“拙哥,张承义的案子结了?”
“暂时告一段落了。”
“你判的?”
“我判的。”
“赵文昭说你判得公道。也留了尾巴”
“他是贏家,当然要夸裁判。”
周蘅沉默了很久。“你难过吗?”
“不难过。”王拙走进书房,“这是朝堂。输了一半,贏了一半。”
他坐在桌前,把赵文昭的那道摺子又看了一遍。摺子里请他去丈田的那句话,他看了十遍,挑不出毛病。赵文昭不简单。他不是那种只会喊“反对”的蠢官。他会用皇上的刀,砍自己的敌人。他会用对手的手,挖对手的根。他贏了这一局,贏得漂亮,贏得无话可说。
王拙把摺子放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他要写一份新的奏摺——不是弹劾赵文昭,是建议清丈田亩的细则再加一条。凡主动申报、主动配合清丈者,可酌情减免部分赋税。赵文昭不是要当“清丈楷模”吗?那就让他当到底。他配合,就给他好处。他不配合,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等他的同党被查出来,他再说话,就是帮凶。
窗外,月亮很圆。王拙知道,赵文昭不会善罢甘休。
下一局,他会在別的地方动手。王拙等著。
但这一局,赵文昭贏了。贏得乾净利落,无话可说。王拙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