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晨风带著一点倒春寒的凉意,吹过江城一中的行政楼前广场。
赵子轩跪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双膝传来一阵刺痛,但他像失去了痛觉神经一样,死死盯著头顶那张隨风招展的红榜。
那掉在地上的肉包子滚了两圈,沾满了灰尘。
周围路过的学生纷纷避开他,没有人上前搀扶,也没有人嘲笑。大家只是用一种怜悯的余光扫过这个曾经心高气傲的尖子生。
“差距……”
赵子轩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的乾笑。比哭还难听。
他慢慢把手伸进校服的口袋里。指尖触碰到了一张叠成方块的薄纸片。那上面密密麻麻地用最小號的中性笔,抄满了理综的各种高频考点和公式。
这是他前天晚上熬到凌晨三点准备的。
他原本打算在这次全真模擬考里,趁著交卷的混乱,把这张小抄塞进顾修的桌洞里。然后当场举报。他觉得顾修上次考零分肯定是江郎才尽,只要坐实了作弊的罪名,那把属於清大的椅子,或许还能轮到他来坐。
但他现在看著榜单上那耀眼的满分,只觉得自己的想法像是个弱智在做梦。
去陷害一个能在三十分钟內把变態理综卷写出標准答案的怪物?去举报一个连中科院院士都要坐军机赶来求著他好好考试的神明?
赵子轩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指尖用力。
那张承载著他所有阴暗与嫉妒的纸片,被他撕成两半。然后再撕,直到变成一堆细碎的雪花。
他张开手。晨风卷过,白色的纸屑像一场小雪,纷纷扬扬地落在下水道的铁柵栏上。
他连去当跳樑小丑的资格都没了。这场根本不属於他的游戏,在这一刻,隨著这些纸屑彻底画上了句號。
不远处。
顾修双手插在兜里,站在一棵梧桐树下,冷眼看著赵子轩从跪地到撕碎小抄的全过程。
他那被基因药剂强化过的视力,清晰地捕捉到了飘落纸片上的那些细小公式。他当然知道赵子轩原本想干什么。但他连过去踩一脚的兴趣都没有。
狮子不会在意一只趴在草丛里准备咬他的蚂蚁,是不是突然决定吃素了。
顾修打了个哈欠,转身朝著教学楼走去。
……
距离高考还有三天。
这是江城一中高三全体学生,在教室里上的最后一堂课。
阳光把课桌上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烤得发烫。黑板上没有写任何板书,只留著值日生用彩色粉笔画的一个巨大的倒计时牌:3天。
空气里没有了往日那种让人窒息的刷题声,反倒瀰漫著一种复杂的情绪。那是对即將到来的解脱的期盼,以及对这三年青春的不舍。
李铁军站在讲台上。
他今天特意换上了一件洗得乾乾净净的白衬衫,头髮也梳理得一丝不苟。他没有拿教案,也没有拿保温杯。
他双手撑在讲桌边缘,目光在全班六十多张年轻的脸庞上一一扫过。
从第一排的苏清寒,到角落里沉默不语的赵子轩,再到最后一排那个依然把校服垫在桌子上准备睡觉的顾修。
“三年了。”
李铁军的声音打破了教室的安静。平时那个中气十足、能把整个楼层震得嗡嗡作响的“活阎王”,此刻的声音却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哽咽。
“我骂过你们,罚过你们。我让你们顶著大太阳在操场上跑过圈,也把你们没收的小说撕成过碎片。”
他低下头,揉了揉发红的鼻尖。
“你们可能在背后骂过我是李魔头。没关係。只要你们到了考场上,遇到那些陷阱题的时候,能多想起来一句我在讲台上骂过的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彻底红了。两行清泪顺著眼角的沟壑滑了下来。
“那我就算没白当你们的老师!”
教室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抽泣声。几个感性的女生已经趴在桌子上哭出了声。连王胖子这种粗线条,都红著眼眶用袖子猛擦鼻子。
李铁军挺直了脊背,站了个標准的军姿。
他衝著台下的学生,深深地鞠了一躬。
“孩子们,下课!明天好好准备毕业晚会,后天……祝你们旗开得胜,金榜题名!”
放学的铃声適时打响。
没有平时的欢呼雀跃,大家只是默默地收拾著桌上堆积如山的书本。
顾修把那几支用光的原子笔扫进垃圾桶,单肩挎起洗得发白的书包。他刚准备从后门离开,脚步却停住了。
苏清寒站在他的课桌旁。
她今天把那头长髮扎成了一个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手里拿著一个厚厚的、封皮已经被翻得有些起毛边的黑色硬壳笔记本。
她咬著下唇,把笔记本递到顾修面前。
“这个给你。”苏清寒的声音很轻,透著一股不舍。
顾修没有接,挑了挑眉毛:“什么东西?情书?”
苏清寒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晕,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冷冰冰地反驳。她直视著顾修的眼睛。
“这是我高中三年所有的物理错题笔记,还有一些我总结的竞赛解题思路。”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自嘲。
“我知道,这些东西在你眼里可能比小学生算术还要简单。但……这算是我的一点心意。谢谢你那天晚上在游戏里教我的那些东西。那是这三年里,我学到的最有价值的一课。”
顾修看著那个笔记本。
封皮的四个角都磨破了,可见主人平时翻阅得有多频繁。这是一个普通学霸用一千多个日夜、无数滴汗水和眼泪熬出来的青春。
他没有再开玩笑。
顾修伸出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笔记本,隨手塞进书包里。
“谢了。笔记留著垫桌角挺好。”顾修摆了摆手,转身走出了教室。
苏清寒看著他依然散漫的背影,嘴角却忍不住扬起了一抹好看的弧度。
……
第二天晚上。
江城一中大礼堂灯光璀璨。
毕业晚会正式拉开帷幕。舞台上各班准备的节目轮番上演,台下不时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声。这是这群高三学生在奔赴刑场前,最后一次尽情的狂欢。
大礼堂的后台却乱成了一锅粥。
苏清寒穿著一袭纯白色的过膝长裙,像一朵盛开在暗夜里的白百何。但她此刻的脸色却比裙子还要苍白。
“怎么办!刚才文艺委员打电话来说,负责压轴钢琴伴奏的王宇,急性肠胃炎被救护车拉走了!”
负责统筹的班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满头大汗地在后台转圈。
“马上就要到我们的合唱节目了!没有钢琴伴奏,这歌怎么唱!难道要清唱吗?那效果直接就垮了啊!”
苏清寒紧紧攥著手里的歌词本。
这是他们班准备了半个月的心血,也是送给李铁军的临別礼物。她咬著牙,眼眶里因为焦急和委屈泛起了一层水雾。
“我去问问其他班有没有会弹钢琴的。”苏清寒提著裙摆就往外跑。
她刚跑到后台的出口。
一头撞在了一个结实的胸膛上。
淡淡的肥皂清香混著一点辣条的味道钻进鼻腔。
苏清寒抬起头,红著眼睛。
顾修靠在后台的门框上,手里拿著一瓶还没喝完的冰红茶。他看著急得快要哭出来的苏清寒,隨手把冰红茶放在旁边的道具箱上。
然后,他慢条斯理地挽起了白t恤的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