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绍在蓟县周边寻到的两位贤才,確实都有些本事。
一名阎柔,字正明,蓟县人氏。
年方弱冠,自幼父母双亡,流落边塞,与鲜卑、乌桓等胡人杂居多年。
通晓胡语,熟悉边塞地理人情,在塞外胡部中颇有人望。
去岁归乡,无意仕途。
如今居於城西旧宅,闭门读书,鲜少与人往来。
另一人名田畴,字子泰,右北平无终人氏。
年十八,好读书,通经史,有侠气,多次以少年之身率眾抗胡。
郡守郭府君多次徵辟,都辞而不受。
如今居蓟县城外徐无山中,结庐而居,聚乡邻数十户,耕读自给。
闻其为人刚直,重信义,远近士子多有往访者。
若无冀州变故,沈桥早就备好礼品,只待刘备一回蓟县,便拉著他前去访贤了。
可这不是出事了嘛。
沈桥摇摇头,只觉得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如何拒绝刘焉举孝廉的法子还未想到,
又的去思考如何拦著大哥不要辞官,免得大让双方都面上难堪。
可直到月上梢头,青萝带回新的侍女前来服侍。
沈桥也未想到什么两全之策。
…………
而於此同时,远在安次的刘备尚不知道冀州出了变故。
他带著关张、简雍三人正侦查地形。
左校此人虽不过一介流寇,但却狡猾异常。
安次县令多次探察其驻地,都无功而返,故刘备等人只能自己想办法。
安次县以南。
地势渐次抬升,官道两侧的山岭越发陡峭,林木也茂密。
刘备就站在一处小山上远眺。
关羽打马靠近,在刘备身侧勒住韁绳。
那张常年不见波澜的脸上,罕见地闪过了犹豫。
“大哥。”
他唤了一声,又顿住。“蓟县送来了消息。”
刘备正远眺山势,闻言回头。见是云长这副神情,眉头便是一皱。
“子梁无碍?”
关羽摇头:“子梁无事。是冀州的消息。”
刘备的肩头很轻地鬆了一下。
只要沈桥平安,旁的都不算大事。他恢復了往日的从容,语气不紧不慢。
“冀州战场有变?是卢师胜了,还是黄巾胜了?”
关羽没有立刻回答。
他握著韁绳的手收紧又鬆开,最终將情报一字一句道出。
语速比平时快了三分。
“张角死了。”
刘备面上一喜,一个好字尚未出口。
“但卢公被朝廷卸了职。槛车征还,押回洛阳了。”
山谷中传来“呜呜”的声音,刘备骑在马背上,身子纹丝未晃。
只是方才面上那一点喜色,像被山风吹灭。
要不要將这个消息传到前线,其实沈桥犹豫过。
裴元绍送来的帛书在他怀中揣著,像一颗烫手的山芋,灼的他坐立难安。
他自然知道这个消息传到安次有什么后果。
以大哥的性子,恩师蒙冤,绝不会坐视。
若是一怒之下拋了大军直奔洛阳,安次这一仗怎么办?
左校谁来剿?
好不容易得来的官职怎么办?
这些东西,他都想了。
但想过之后,他还是把帛书交给了信使,让其快马送至阵前。
因为他不是什么道德圣人。
在他看来,安次百姓有没有黄灾,左校是不是做大。
於他而言,都没有兄弟隔墙来的严重。
毕竟刘关张三人是他沈桥自己坚定选择的兄弟,
而几个月的朝夕相处,刘备一次次的宽容安抚,平等对待。
也早就让他心中將其当做家人对待。
若大哥想要天下太平,苍生无恙,他自然可以帮著谋划打算。
若大哥拋却一切,以全孝道。
那他也可以弃了蓟县的铺子不要,带著青萝去与兄弟们匯合。
反正洛阳还有几处產业,天高路远,哪不能活。
不过是再白手起家一次罢了。
好在刘备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並没有不顾一切打马便走。
这样一直注意著刘备反应的简雍鬆了一口气。
但旋即又將心提起。
因为这个反应不太像刘备。
换了往常,恩师被冤,莫说朝廷的公文,
便是天子詔令拦在面前,他也敢一把扯了丝帛,策马闯关。
简雍记得当年在涿郡街头,有人辱及卢师门楣,玄德是拔剑便斩的。
可如今……
关羽的手抚在髯上无意识的搓动著,
也顾不上自己珍爱的鬍鬚被自己拔掉好几根。
张飞也无往日的嘰嘰喳喳,反而握著蛇矛的手指节发白。
一双环眼盯著刘备挺立的背影,死死不移开。
刘备僵坐马上,眼睛赤红,紧握的双拳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与眾人想的一样。
他在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几乎不能控制自己。
恨不得当下便拔马便走,赶赴洛阳,面见天子,陈明冤情!
卢师为国征战,岂能儿戏待之?
可……
安次的百姓怎么办?
他尤记得,十五岁那年,他第一次踏进緱氏山中的卢氏草堂。
母亲织的草鞋磨穿了底,脚上全是血泡。
卢师没有嫌他寒酸,只让他把《左传》背来听听。
他背了一夜,卢师听了一夜。次日清晨,卢师说,你留下。
他留下了。
卢师教他读经,教他断案,教他辨別忠奸,也教他——
“玄德,你记著。”
“民惟邦本,本固邦寧。日后不管到了什么地步,万事以百姓为先。”
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寧。
而如今,教他“本固邦寧”的那个老师,被槛车押走了。
等待他的不知是何种结果……
刘备喉头滚了一下。
他想立刻策马南下去洛阳,想要在槛车经过的路上拦下恩师。
哪怕不能平反,也要在牢狱中打点周全,不能让恩师在狱中受苦。
可是啊!!!!
安次的百姓还在左校的肆虐之下。
一路行来,他已经看到了!
城邑残破、仓廩皆空,农田荒芜,村落尽成焦土……
路边遗骨,竟多过林间鸟兽!
那个该死的流寇……手里攥著数千黄巾溃兵,正在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而此时。
安次的百姓在等著他。他带来的这支兵马在看著他。
他若一走了之,左校谁来剿?
卢师当年教他的那些东西,难道是让他在这个时候转身而走的吗?
刘备闭上了眼睛,一滴清泪划过脸颊。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犹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