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幽微,在风里摇摇晃晃,將满室血色映得忽明忽暗。
雕花檀木床上,嫣红锦被早已被漆黑污血浸得透湿,黏腻地贴在床板上。
李汀兰赤条条的身子瘫在血泊里,脖颈处只剩个血肉模糊的断口,白腻的肌肤泛著死灰,再没半分活气。
血人般的男人用仅剩的左手撑著床板,缓缓坐直了身子。
腹部的伤口还在往外淌著粘稠黑血,肠子翻露在外头,看著骇人至极。
“艹。”
他低头扫了眼肚腹上狰狞的血洞,低骂了一声。
先前断肢重生靠的是半尸的噬血生肌之法,可这法子极耗阴煞本源。如今他一身煞气耗得七七八八,再没余力催动第二次。
他伸手扯过床上的綾罗被面,牙齿咬著布边猛地一扯,撕下半幅长条。
只剩半截的右手按住外翻的肠子,硬生生往腹腔里塞,黑血顺著指缝汩汩往外涌,他却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左手缠著布条绕腰腹狠狠勒了两圈,打结时猛地发力,勒得伤口深处的骨头都发出轻响。
“还好,不耽误行动。”
做完这一切后,他靠在床柱上粗喘著气,原本全黑的眼瞳已经褪回常人模样。
昏暗的灯火中,他的脸上半分血色都无,泛著死人般的青灰,唯独眼神亮得惊人。
“半尸这身子是真耐造。换成本体受这么重的伤,早死十回了。”
说话的自然不是赵长兴,是藏在三里之外、操控著这具尸身的孟衍。
一个时辰前,他以“炼骸”之术炼化了重伤残废的赵长兴,炼成了第一具身外尸身。
能一次成功,一来是赵长兴本就濒死、魂体飘摇,二来也因对方只是一品阴兵境,品阶低微,神魂不固。
炼成之后,两具身躯感官全然互通——视野、听觉、触觉分毫不差,操控起来如臂使指,几乎与本人无异。
只是这份共享是单向的……
他能调用赵长兴的半尸能力,比如噬血生肌、半尸化,却无法通过这具尸身唤出左道面板。
再加“炼骸”目前等级尚浅,操控距离有限,最远不过三里地,超出范围,这具尸身便会变回一具无魂死物。
正思忖著,“咕嚕”一声轻响,一团圆滚滚的东西从床脚滚下来,滴溜溜停在了他脚边。
他垂眸看去,正撞上李汀兰那颗被生生咬断的头颅。
一只眼糊满血痂紧闭著,另一只眼圆睁著,黑瞳直勾勾地朝上,正对著他的脸。
孟衍却是半点不惧,只心底暗嘆一声:可惜,没套出多少有用的东西。
自打他进赵府后,一路走来遇到的意外太多了。
先是被丫鬟叫住,被拉著来到这汀兰阁;再然后便瞧见赤条条的李汀兰缠了上来……
谁能想到,这名义上是赵长兴庶母的李汀兰,竟与他有一腿。
太他娘的狗血了!
其实原本他与李汀兰有这层关係,是非常好套话的……
都怪他先入为主了。
先前赵之礼三番五次盯上小妹,甚至亲自登门威逼,要他带妹妹去万安寺。
他便理所当然地以为,对方口中的“天阴之女”,定然是小妹元夏。
可方才李汀兰听到“孟元夏”三个字时的错愕,做不得假。
若不是元夏……那会是谁?
赵长兴四人的任务是抓孟家满门,说明“天阴之女”必定在他家四口人里。
不是小妹……难道是母亲?
不对!
那日赵之礼登门,目光从未在母亲身上多停留半分,不像是盯上了目標的样子。
还有一件事也让他很是疑惑……李汀兰说,赵之礼入夜便雷打不动闭关,从不见人。
闭关?
这是闭的什么关?
原本他以赵长兴的面目进赵府,便是有摸一摸赵之礼深浅的目的。
黑暗里,他缓缓站起身,脚步略有些踉蹌,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屋外细雨已停,夜风吹过庭院,带著草木与泥土的腥气。
赵府的布局他心里有数……前日他潜入刺杀赵芳庭时,他借著缠阴骨佩的隱匿之能,已將整座府邸摸了个大概。
赵之礼的居所,在府邸正南边的静云斋。
他贴著墙根,借著树影掩护,一路往南摸去。
只是越靠近静云斋,他越觉得不对劲。
按说赵之礼如今是赵家实际的掌权人,闭关之地本该守卫森严,可一路过来,別说巡逻的半尸,连个守夜的丫鬟僕役都没瞧见。
方才汀兰水榭还有丫鬟候著,静思斋反倒空无一人,实在反常。
既是闭关,为何不安插人手守卫?
以赵之礼谨小慎微的性子,不该如此!
他压下疑虑,指尖扣住墙沿,悄无声息地翻进了小院。
落地时足尖沾地,半分声响也无。
院內草木繁盛,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他贴著墙根往窗下摸,心里盘算著该怎么潜进去。
可他没看见——
就在他身后的花木阴影里,一道黑影不知何时悄然浮现,静静立在他身后。
正当孟衍准备从窗口潜入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长兴,深夜在此,做什么?”
一如既往的温润,只是不知为何,哪怕隔著三里地,孟衍也觉得遍体生寒……
他在原地站了三息,努力让胸腔里那颗属於赵长兴的、跳得跟擂鼓似的心臟平静下来。
操控著赵长兴的身体缓缓转过身,语气带著几分惶急与狼狈:“主人,属下……任务失败了,特来向您请罪。”
赵之礼却没接这话,只往前迈了半步,靠得更近了。
他双手拢在宽袖里,姿態閒適,半点没有问罪的架势。
“衣裳都破了。”他微微偏过头,目光淡淡扫过赵长兴露著白骨的断腕,与腰腹间渗著黑血的布条,“怎么弄的?”
“谢主人垂询,皮外伤,不碍事。”
赵之礼缓缓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温和,嘴角带笑:
“不是关心。”
他抬眼,黑沉沉的眸子对上赵长兴的视线,声音很轻:
“这位道友,你把我心爱的玩具弄成这副样子,“不该……”
“——给我个交代么?”
话音未落,孟衍只觉眼前一花。
赵之礼缓缓抬起的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物。
那是一颗硕大的心臟,正一下下勃然跳动著,血管上还沾著温热的黑血,脉络纹路清晰无比。
孟衍下意识低头。
他的胸膛不知何时已洞开一个血洞,空空荡荡……
“竟能逆行炼骸之法,夺我麾下尸身为己用,道友,好手段。”
完全没理会身前生机不断消散的赵长兴,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院墙,朝虚空中某个方向望了望。
“只是这类身外尸身,操控距离终究有限。能维持这般清明的神智,想来道友本体,离此地应不会超过五里。”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一晃,骤然消失在原地。
几乎是同时,赵长兴的视野骤然被无边黑暗吞没,五感连接轰然断裂!
“糟了!”
数里之外的小院中,盘膝而坐的孟衍猛地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