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漏风的土坯民宅里,孟衍靠墙坐在一张瘸腿木椅上,半幅灰纱蒙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屋中没点灯,只有窗缝漏进几缕惨澹的月光,一切都是昏蒙蒙的。
通过赵长兴视角传回的画面,赵之礼显然已识破炼骸之法,正循著某种感应追杀过来。
可孟衍没有乱了阵脚,指尖搭在膝头,脑中飞速盘算。
赵之礼虽能確定他在五里之內,但五里方圆,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但赵之礼先前抬眼望来的方向,恰恰就是他现在所在的方位。
是感知大致方位后的隨意一瞥,还是某种精准锁定?
对方能否在这方圆五里,数百间民房中找到他?
他不確定。
还有一个细节:
以赵之礼方才展现的速度,即便没有精准定位,將五里方圆犁一遍也用不了太久。
他或许能躲过第一轮搜索,可第二轮?第三轮?
缠阴骨佩虽有敛藏气息之效,但能瞒住赵之礼多久,他没把握。
若是正面对上呢?
孟衍微微摇头。
没有胜算,一丝都没有。
他如今的攻伐手段,无非缠阴骨佩与《噬阴青衿剑》两路。
缠阴煞骨虽猛,却受限於灵器品阶,最多积蓄十年阴煞之力,轰杀一品阴兵境的半尸绰绰有余,可对上赵之礼……他没把握光凭此法,对其造成有效伤害。
至於《噬阴青衿剑》,纵然能靠妖魔寿元堆境界,可功法品阶本就不高。
再加他这具身躯根骨、悟性皆属平庸,就算把现在所有的寿元,一共两百多年全砸进去,也未必能堆到能与赵之礼抗衡的地步。
正面硬撼,几乎是必死的结局。
既不能敌,便只能借势规避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站起身,转头望向屋內角落。
昏暗的光线下,一张破木板床上趴著个赤裸的中年汉子,一动不动,像头待宰的猪玀。
床边木凳上坐著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衣衫襤褸,露在外头的胳膊脖颈满是淤青,散乱的黑髮遮著半张脸,一双眼睛正直直朝他望来。
孟衍迎上她的目光,微微頷首:“可想好了?”
少女闻言,立刻从凳上滑下来,“扑通”跪倒在冰冷的石板地上,额头一下下狠狠砸下去。
“咚、咚、咚”,闷响在空荡的屋里格外清晰,没几下,额前的碎发便被血浸透,洇出大片殷红。
孟衍缓步走到床边,垂眸看著她:“我可以替你杀了他。但你要想清楚,他是你唯一的亲人,他死了,你往后怎么活?”
“再者,我杀完人便走了。死了人,官府查过来,到时候你首当其衝,是什么下场,你可想过?”
少女磕到额头渗血的动作骤然停住,她挺直脊背,抬起脸。
“我便是死,也不会吐露恩人半句。”
“只求恩人——”
她压著嗓子,一字一顿:“把这畜生,杀了。”
孟衍看了她片刻,微微嘆了口气。
说起来也是凑巧。
一个时辰前,他绕著赵府外围巡弋,想找处稳妥的藏身地操控赵长兴潜入府中。
走到这条巷子时,耳朵里忽然传来极其压抑的呜咽声,混著男人粗重的喘息。
他原本不准备管,可那句断断续续的话飘出来时,他还是停下了脚步。
什么鬼父剧情……
真是……烂到骨子里了。
孟衍自认为道德水平不算高,可这东西却是有些碰到了他的底线。
他当时操控著赵长兴的尸身,用指尖轻轻挑开门閂,便信步走了进去……
屋里昏暗,透风的土坯房內,就两把椅子,一张破床。
此刻,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刚脱光衣裳,正压在一名少女身上,一只手掐著她纤细的脖颈,另一只手撕扯著本就破烂的布衣。
“別怪爹心狠,实在是最近手气背,欠了一屁股债。明日牡丹行院就来人接你,说起来那地方也不算差,有新衣穿,有男人疼。不过……”
汉子喘著粗气,笑得齷齪,“爹养你这么大,你总得报答报答。反正日后也要被別的男人睡,不如先给了爹。乖,爹轻些,弄不疼你。”
少女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一双眼睛空洞得像口枯井。
她早就对这男人不抱任何指望了。
当年她娘也是这样,被他赌输了钱卖进行院,一年多后传回信来,说是染了病,死在了外头。
她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蚋:“杀了我。”
“说什么傻话?没了你,爹拿什么还债?”汉子鬆开掐她脖颈的手,想去掰她的腿,“別动,爹知道你是头一回,慢些就不疼了。”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立在了他身后。
汉子毫无察觉,可被压在身下的少女,那双麻木死寂的眼睛里,却骤然燃起一抹微光。
她嘴唇动了动,用气音说:“杀、杀了他。”
汉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嗤笑一声:“乖女,疯魔了?杀我?你爹我命硬得很,没听过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整天把杀字掛嘴边,跟你娘一个德行。日后到了行院就好好认命,好好伺候……”
话没说完,他身后响起的声响让他浑身一僵,才硬起来的物什,此刻又软了下去。
“杀了他,你確定?”
他猛地回头,撞进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
刚要惊呼,一记手刀重重劈在他太阳穴上。
哼都没哼一声,汉子便软塌塌趴在了床上,彻底没了动静。
之后,孟衍没有多看床上的人,他让赵长兴回了赵府,而他自己却是安然坐在这间破屋的椅子上。
一动不动,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这便是他出现在这里的缘由。
而现在。
走到床边的孟衍左手古朴指环微微一闪,一柄三寸长的短刃凭空落在掌心。
他走到床边,將刀刃轻轻贴在汉子后颈的脊椎处,冰凉的刃口压得皮肉微微下陷。
“握住,往下压。”
她从地上爬了起来,身子有些踉蹌,可当接过那把短刃时,颤抖的双手却稳了下来。
没有半分犹豫,少女猛地发力,狠狠压了下去。
“噗嗤——!”
利刃破开皮肉、斩断颈椎的沉闷声响在屋內响起。
猩红的血瞬间涌了出来,顺著床板滴滴答答砸在地上。
汉子原本微微起伏的背脊猛地一僵,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现在,按我说的做。”孟衍目光平静,“跑出去,沿街大喊杀人了。”
“官府问起,就说有个穿白衣的年轻公子,十五六岁模样,闯进来杀了你爹便跳窗逃了。你没看清脸,只记得他笑起来有一对酒窝。”
“无论谁问,都不许提我半个字。就算进了大牢,受了刑,也得咬死这套说辞。”
他顿了顿,看著少女沾满血的侧脸,缓缓道:“你若能守口如瓶,日后我自有法子救你出来。”
“明白了么?”
少女鬆开深深嵌入男人颈脖的刀柄,转过身……满脸是血。
她没有反应,似乎心神还沉浸在方才切断那畜生颈椎的瞬间。
直到感受到自己手上沾染的滑腻血液不再温热后,少女才木然地爬下床,踉蹌朝门口走去。
片刻后,尖锐的哭喊骤然撕开了雨夜的死寂!
“杀……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