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消失在黑暗中,大殿里只剩下宋佑、那个垂死的女孩,以及一直侍立在高台旁的外室长老。
外室长老佝僂著身子,慢步走下高台。他来到两人面前,浑浊的眼珠在他们身上扫过,最后停在宋佑的脸上。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声音依旧沙哑刺耳。
咳完之后,他那死灰色的脸上,竟然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恭喜你们踏入仙道。”
说著,他从宽大的袖袍里取出两本线装的小册子,册子的封皮是暗红色的,上面写著三个字——肺火功。
他將册子分別丟在宋佑和那女孩的面前。
“你们刚刚种下道根,现在根基未稳,体內病灶如无根之火,隨时可能反噬己身。”
外室长老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宋佑的耳中。
“都识字吧。”
两人都点头,周围村子里的学堂会让所有孩童识得一些基础的文字,方便之后仙苗的筛选。
“这本《肺火功》,是观中外室弟子的入门功法。你们要即刻开始修炼,引病灶之火淬炼己身,將道根彻底化为己用。”
他顿了顿,眼珠里闪过冷酷的光。
“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內若不能引火入门,道根就会彻底侵入骨髓,到那时神仙难救。”
他的目光从地上的女孩身上掠过,又看向宋佑。
“你们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外院。三天后我会去检查,成功的人,就是魄藏观的外室弟子,失败的人就不用多说了。”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大殿深处那片吞噬了数百具尸体的黑暗。
交代完毕,他不再理会两人,转身便朝著殿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咳嗽:“跟上。”
宋佑捡起地上的《肺火功》,没有翻看直接塞入怀中。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个还在发抖的女孩,对方的眼中只剩下茫然和绝望。
三天要么修成,要么死。
他的肺部那团名为道根的火焰,感受到了压力,燃烧得更加旺盛了。
外室长老在前面走,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宋佑迈步跟上,肺部那团温热隨著呼吸一缩一胀,输送出一股股气力,撑著他没有倒下。这股热流顺著血管游走,所过之处,肌肉的酸痛感减轻不少。
身后传来衣物摩擦地面的响动,那个女孩手脚並用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跟在后头。
穿过两道拱门,女孩的呼吸逐渐平復,她快走两步凑到宋佑身侧。
“我叫沈鹿。”女孩压低声音,“洞远村来的。”
宋佑转头看了她一眼,沈鹿个子不高头髮散乱,脸上的灰败褪去几分,透出活人的血色。
“宋佑。”他只报了名字。
沈鹿伸出手,捂著自己的胸口,用力按了按。
“你刚才吐了吗?我差点没忍住,现在我感觉肺里有团火,烧得慌。”
“没吐,我也感觉有火。”宋佑回答。
“多大?”沈鹿追问,伸出右手小拇指比划了一下,“我感觉就指甲盖那么大一簇,烫得很。”
指甲盖大小?
宋佑內视自身,他肺部那团热力,足足有婴儿拳头大小。隨著心跳有规律地跳动,源源不断地散发著热量。
“比你大一点。”宋佑语气平缓,“差不多铜钱大小。”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在这个诡异的地方,底牌越多越好,那个被单独带走的男孩估计火团更大。
沈鹿嘆了口气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我阿爹阿娘把我卖给村长了。”她突然开口换了话题,语速变快,“换了半袋糙米。他们说我是个赔钱货,不如换点粮食给弟弟熬粥。”
她抬起头,盯著前方的黑暗,双眼瞪得溜圆。
“等我修成仙人,我一定要回去问问他们,半袋糙米好不好吃。”
宋佑没有接话,这种事在穷乡僻壤太常见。
走在前面的外室长老突然停下脚步。
“呵呵呵。”
他喉咙里挤出笑声转过身,眼珠在沈鹿脸上转了一圈。
“修成仙人,就凭你这小小的肺火?”
沈鹿嚇得后退一步,紧紧闭上嘴。
长老剧烈咳嗽几声,又嘆口气。
“你们以为,熬过种灶就能成仙?”长老伸出枯瘦的手指,点著半空,“天下道根传承无数,分三六九等。仙等、上等、中等、下等。”
“咱们魄藏观的肺火道根,算什么等阶?”沈鹿大著胆子问。
“肺火,算是中等道根。”长老慢条斯理地回答,“有一分攀登仙路的契机。”
他伸长脖子,凑近宋佑。
“你,铜钱大小的道根,勉强算个中下之资,想成仙需要天大的机缘。”
他又转头看向沈鹿,咧开乾瘪的嘴唇,露出黄黑色的牙齿。
“至於你,绝无可能,这辈子顶多是个外室的弟子。”
沈鹿的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晃了晃,不再吭声。
两人都不说话了。
宋佑面无表情,心中却在快速盘算。
长老的话透露出很多信息,拳头大小的道根,估计也达不到上等。那个被单独带走的男孩,或许才是真正的天才。
资质不够,就得另闢蹊径。
之前濒死时回到的现代医院,那个药房里的抗生素和激素,能压制道根的反噬。如果能主动触发那个状態,使用现代的药物,或者利用医学知识辅助修炼,这才是他最大的依仗。
濒死是触发条件,但怎么控制濒死的程度,万一真死了怎么办,这需要实验。
绕过一片枯死的竹林,前方出现一排低矮的平房。
平房大约有几十间,其中三四间的窗户纸上透出昏黄的灯光,隱约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痛苦的呻吟声,看来早几批的仙苗日子也不好过。
“到了。”外室长老指著两间挨著的空房,“一人一间,里面有水有粮。”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又停顿了一下。
“別认为观中的道根差就不好。”长老的声音在夜风中发飘,“道根种类越好,气越旺,种灶的时候死得越快。那些仙品道观的仙苗,能不能活过第一晚还两说。”
“进去吧,三天后我来收尸,或者收徒。”
长老佝僂著背,隱入黑暗中。
沈鹿站在门前,看了看宋佑。
“宋佑,希望三天后还能见到你。”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宋佑推开另一扇门。
房间很小,一张木床,一张桌子,桌上放著一壶水和两个冷馒头。
他走过去,拔下门閂插死。
走到床边坐下,过了许久,確认无人窥探自己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些自己找到的东西,摆在粗糙的被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