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选当天,天色尚未大亮,演武场四周已挤满了人。
宫里的规矩森严,各宫各院的宫女內侍本不该隨意走动,但禁军大比是一年一度为数不多的盛事,各宫的主子们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著底下人去瞧热闹。
校场外围的柳树下、甬道旁、甚至稍远些的宫墙根下,乌压压地站满了人,个个伸长了脖子往校场中央张望。
高台之上,九把紫檀木交椅再次坐满。
周武帝周乾今日换了一身赭红色龙袍,腰间繫著玉带,比昨日更添了几分威严。
三公四侯与镇武司指挥使秦武分列两侧,每人面前都摆著一盏新沏的龙井,茶香裊裊,与校场上肃杀的气氛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太尉周景今日特意带了一根竹杖,那是他当年在北境战场上用过的一根普通竹杖,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却跟著他打了二十年的仗。
有眼尖的老臣看到他带竹杖上台,心里都明白,老太尉今天是要认真看人了。
竹杖不是用来拄的,是用来指点后辈的。
上一次他带竹杖观战,还是三年前,那一年他点了虎賁卫一个百夫长,如今那人已经是太尉府的正六品参將。
决选的规则,礼官再次高声宣读了一遍。
十名入围者按复选表现暂定排名,由低到高依次拥有挑战权。
每人最多可挑战三次,胜则易位,败则维持原位。
最终排名由高到低,前十名皆有赏赐,前三名可入各部衙门任职,头名更可获陛下亲赐功法一部。
这是无数寒门武者梦寐以求的登天之梯,一部好功法,意味著在武道之路上能走得更远,而走得更远,就意味著更高的官位、更大的权力、更厚的赏赐。
十人已在台下候场,一字排开,甲冑鲜明,气势各异。
展昭暂列第九,典韦暂列第七,许褚,因为前两轮贏得太轻鬆,被裁判组一致推为暂列第一。
这个排名是临时的,也是靶子。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每一个挑战者都会把矛头指向第一。
礼官的唱喏声刚落,暂列第十的羽林卫旗官便迫不及待地跳上了擂台,指名挑战第九的展昭。
他昨日在复选中输得不太服气,觉得自己是被展昭的轻功耗死的,论真功夫未必会输。
这次他学乖了,一上来就全力猛攻,不再给展昭游走消耗的机会,刀刀直逼要害。
展昭依然没有拔剑。
他的轻功在昨日的基础上又提升了一个层次,或者说,他昨天根本没有展露真正的实力。
今日面对对手更为凶猛的攻势,他的步伐反而更加从容。
对方的刀快,他更快,对方的刀势笼罩了整个擂台,他就在刀势的缝隙中穿梭,像一条逆流而上的游鱼,每一步都踩在刀势转换的节点上,分毫不差。
他绕著擂台游走了三十多个回合,最后在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对手的刀正从右上向左下斜劈,身体重心完全压向右脚,展昭忽然一个旋身,整个人贴著刀背转到了对手身后,剑鞘轻轻点在他的后颈大椎穴上。
“承让。”展昭的声音平静如水,连呼吸都没有乱。
台下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
高台之上,太傅孔衍捻著念珠的手微微一顿。
他转头看向秦武,语气中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深意:“秦指挥使,昨日本座说此子的轻功藏了锋芒,今日看来,他藏的还不止一点半点,方才他贴刀背旋身的那一下,力道和时机都精准到毫釐,这绝非单纯的轻功身法,而是对对手刀势的判断力达到了某种境界,这等眼力,放在江湖上也是一流的水准。”
秦武这次没有反驳。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看了展昭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此人剑不出鞘,恐怕不是托大,而是他的剑法比轻功更强,本座倒是好奇,什么样的剑,值得他藏得这么深。”
挑战继续。
接下来几轮,排名靠后的武者们纷纷向排在前列的人发起衝击,场面激烈异常,不时有人被击落擂台,甲冑碎裂、口吐鲜血,太医院的人忙得团团转。
展昭此后又接了两场挑战,皆是轻描淡写地取胜,排名稳稳升至第七。
他始终没有拔剑。
那把悬在腰间的三尺长剑,安静地待在鞘中,像是一个沉默的承诺。
台下已经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这人到底会不会用剑?”
“废话,轻功教习不会用剑?他就是不用。”
“为什么不用?”
“要么是没必要,要么是出了鞘就得见血。”
典韦的第七名原本稳如泰山,排名靠后的几人都识趣地没有挑战他,昨日他一双短戟硬撼厉峰十三锤的场面太过震撼,谁也不愿意去啃这块硬骨头。
但暂列第四的虎賁卫副尉罗峰却不这么想。
罗峰是去年大比的第三名,五品修为,使得一桿丈八蛇矛,在虎賁卫中仅次於统领,是公认的猛將。
他今年原本衝著第一来的,没想到半路杀出许褚典韦展昭这三匹黑马,把他的风头抢了个乾净。
他心里憋著一股火,轮到他挑战时,毫不犹豫地点了典韦的名字。
“典侍卫,请。”罗峰提矛上台,矛尖往擂台上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他身量极高,比典韦还高出半个头,双臂青筋暴起,一看就是膂力惊人的主。
典韦沉默地走上台,双手从腰后取下短戟,在手中掂了掂分量。
他抬眼打量了罗峰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你的矛,太重了。”
罗峰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矛重七十二斤,重心偏前三寸。”典韦的声音依然低沉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前三招最猛,第四招开始重心前倾,第七招之后手腕负荷过重,矛速必然下降。”
他顿了顿,双手短戟在身前交叉,“你若在前五招之內拿不下对手,输的便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