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变得更加灼热,演武场上的尘土被晒得乾燥蓬鬆,每一脚踏下去都能扬起一片黄雾。
经过一上午的混战,校场中央的圆圈已经被踩得面目全非,负责场地维护的杂役们趁著午休时间重新画了线,又在圈內搭起了三座三尺高的木製擂台。
复选的规则很简单。
一百二十人抽籤分三组,每组四十人,分別在三个擂台上进行一对一淘汰赛,胜者晋级,败者退场,一直打到每组只剩三到四人为止。
最终十人进入决选。
三座擂台同时开打,校场上的气氛比上午更加紧张。
初选是混战,运气成分多少有一些,但擂台赛没有任何侥倖可言。
上去就是你一个人对一个人,全场的眼睛都盯著你,贏了是本事,输了也没处找藉口。
一號擂台上,许褚第三个出场。
他的对手是一个羽林卫的旗官,三品巔峰修为,使得一手好枪法,在羽林卫中小有名气。
旗官上台时步履轻快,手中长枪挽了个枪花,锋尖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银弧,动作乾净利落,引得台下羽林卫的方阵里响起一片喝彩。
许褚呢?
许褚连兵器都没亮,空著两只手就上去了,站在擂台中央,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整个人稳得像一块被钉在地上的石碑。
“你不用兵器?”旗官皱了皱眉,语气里带著几分被轻视的不快。
许褚摇了摇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需要的时候再说。”
旗官不再废话,长枪一抖,枪尖如毒蛇出洞,直刺许褚胸口。
这一枪力道十足,破风声尖锐刺耳,速度也极快,三品巔峰的修为尽数灌注在这一枪之中,寻常同级別的武者根本来不及反应。
许褚没躲,只是抬起右手,张开五指,在枪尖距自己胸口不到三寸的瞬间,一巴掌拍在枪桿侧面。
没有人看清他的手臂是怎么发力的,只听见一声沉闷的金铁交鸣,枪桿剧烈震颤,旗官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从枪桿上传来,虎口一麻,双手不由自主地鬆开,长枪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七八圈,噹啷一声摔在三丈外的泥地上,溅起一蓬尘土。
旗官呆呆地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许褚,喉咙滚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慢慢变成了复杂的敬畏。
台下的喝彩声戛然而止,整个羽林卫方阵鸦雀无声。
高台之上,太尉周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地像是在点评今天的天气:“这是第三个了,他到目前为止还没用过第二只手。”
二號擂台上,典韦遇到了一个硬茬子。
对手是虎賁卫的一名百夫长,名唤厉峰,四品修为,比典韦的纸面修为高出一品。
厉峰使得一对铁锤,每只重八十斤,舞起来虎虎生风,在虎賁卫中有“铁臂金刚”的绰號。
他一上来就展开了暴雨般的攻势,双锤交替砸下,每一锤都带著四品武者雄浑的气血之力,砸得擂台上的木板纷纷碎裂,木屑四溅。
换作寻常的三品武者,接三锤就得虎口震裂,接五锤连兵器都握不住。
典韦接了他整整十二锤,一锤一锤地用短戟硬接下来,脚下的木桩被震得往下沉了两寸,但他本人的身形纹丝未动,甚至连呼吸节奏都没有乱。
第十三锤落下的时候,典韦忽然变招。
他没有再硬接,而是侧身让过锤势,左手短戟顺势压住厉峰的锤柄,右手短戟从下往上一挑,戟尖堪堪停在厉峰喉咙前一寸处,稳如磐石。
厉峰只觉得喉咙口一股寒意袭来,手头的力道顿时僵住,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承让。”典韦收回短戟,抱拳行了一礼,声音低沉,没有任何得意的味道。
厉峰愣了几息,然后苦笑一声,將双锤往地上一扔,抱拳回礼:“技不如人,心服口服。”
这场精彩的对决被完完整整地看在了高台眾人的眼里。
定远侯韩崇的眼睛越来越亮,等典韦收了戟,他终於忍不住转头对身边眾人低声道:“四品的修为,在姓典的手底下没走过十三锤,此人不但膂力惊人,对距离和节奏的判断更是一绝,方才第十三锤他侧身那一让,让过了锤势最猛的三寸,多一寸浪费体力,少一寸被锤风扫中,恰到好处,这种眼力,是实战中磨出来的,不是练功房里能练出来的。”
他顿了顿,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欣赏,“这人,我要了,虎賁卫缺的就是这种硬茬子。”
太保宇文烈闻言,放下手中的茶盏,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韩侯,这话可就说得太满了,方才在台上,秦指挥使说他『刚猛有余柔韧不足』,镇武司看不上。”
“既然秦指挥使不要,那刑部也不客气了,此人出手极有分寸,方才第十三锤明明可以伤人,却只点到为止,这份克制在军中极为难得。刑部缉拿要犯,能打是一回事,能拿捏轻重是另一回事。”
他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绵里藏针,“韩侯,虎賁卫是打仗的地方,刑部才是用人的地方,这人到了你那里,无非就是个衝锋陷阵的百夫长,能有多大出息?”
韩崇冷笑一声,毫不退让:“太保这话说得就不厚道了。刑部要的是抓人的,虎賁卫要的是打仗的,典韦使短戟,不是使枷锁的,他的本事是马上步下真刀真枪干出来的,到了刑部整天跟飞贼毛贼打交道,那是浪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槓上了,太傅孔衍忽然从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捻著念珠慢悠悠地说道:“二位爭得倒是热闹,但別忘了,人家自己的意愿也很重要,复选还没结束,决选还没开始,你们急什么?再说,那个用轻功的展昭,似乎也不错。”
他转向秦武,语气中带著一丝揶揄,“秦指挥使觉得呢?”
秦武一直靠在椅背上没说话,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校场。
他的目光在展昭身上停了一瞬,又在许褚和典韦身上各自转了一圈,沉声道:“三个人都不错。但本座更感兴趣的是,御前侍卫营今年哪里冒出这么多好苗子?”
“侍卫营的编制本座心里有数,往年大比能进前十的不过一两个,今年光这三位就已经稳进前十了,这不太正常。”
他顿了顿,冷冷地瞥了宇文烈一眼,“查清楚之前,镇武司暂不要人。”
言下之意,他要先查这三人的底细。
宇文烈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也懒得再计较,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能在禁军大比上如此高调地崭露头角,若是真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底细,反倒是自寻死路。
这几个人能藏得住更深的东西,要么是真乾净,要么是背后有高人。
无论是哪一种,都值得关注。
三號擂台上,展昭贏得比许褚和典韦都要轻鬆。
不是对手弱,他的对手是御前侍卫营的一名同僚,三品修为,使得一手好刀法,是展昭手底下带过的轻功学员。
此人轻功底子不如展昭,但刀法刚猛,一招一式都带著军中特有的狠劲。
展昭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硬碰硬,剑未出鞘,只用剑鞘格挡对方的刀势,同时步伐如穿花蝴蝶般在擂台上游走。
他的身法太灵活了——对方的刀总是差那么半寸,刀刃割裂空气的声音近在耳畔,却始终碰不到他的一片衣角。
他绕著对手游走了约莫一刻钟,最后对手自己累得气喘吁吁,刀势一慢,被展昭一剑鞘点在手腕神门穴上,噹啷一声长刀落地。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这掌声和给许褚典韦的掌声不同,许褚贏得太快,观眾还没反应过来就结束了。
典韦贏得太硬,每一声碰撞都让人心惊肉跳。
而展昭的贏法,是一种赏心悦目的轻灵,像一幅被徐徐展开的山水画卷,每一个步伐、每一次格挡都带著流畅的美感。
日落时分,复选全部结束。
十个名字被写在了校场门口的大榜上,墨跡未乾,在夕阳下泛著湿润的光泽。
许褚、典韦、展昭的名字赫然在列。
御前侍卫营一举占了三个名额,这在往年是极为罕见的。
剩下的七个名额中,羽林卫三人,虎賁卫两人,散员两人。
三个营的方阵里各自响起了不同的动静,御前侍卫营的方阵中欢呼声最高,毕竟三个入围选手全是自家兄弟。
羽林卫和虎賁卫则有些面色不豫,尤其是虎賁卫,去年他们包揽了前十中的四个名额,今年只剩下两个,面子上有些掛不住。
决选定在明日。
按照惯例,决选的规则是由排名最低者开始,可向排名靠前者挑战,胜则易位,败则维持原序。
每人最多挑战三次,最终排名由高到低,第一名的奖赏最为丰厚,升官加俸是肯定的,更重要的是能获得一部由皇帝亲自指定的功法,品级不低於黄阶。
功法等级,为基础,三流,二流,一流,黄阶,玄阶,地阶,天阶。
一流功法修炼到五品以后就会变得乏力,想要突破靠一流功法突破到六品十分难。
到了黄阶以后,也分上中下三品。
皇室藏书阁之中,最高也就是玄阶。
对於出身寒微的禁军將士来说,高阶功法是改变命运的关键—有了高阶功法,三品破四品就不再是妄想,四品破五品也有了盼头。
当天晚上,各宫都有人在议论今天的大比。
皇后在凤仪宫设了小宴,几位贵妃和得宠的皇子公主都在座。
席间有人提到御前侍卫营今天出了风头,皇后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倒是二皇子周珣,今年十六岁,是诸皇子中武道天赋最高的一个,师从太尉周景,三品修为,对这个话题格外感兴趣。
“母后,儿臣听说今天那个许褚,一整天没用过第二只手。”周珣放下筷子,眼中露出跃跃欲试的光芒,“这样的猛將放在禁军里可惜了,回头儿臣想向父皇请旨,把他调到儿臣的护卫营里来。”
皇后看了他一眼,微微摇头:“你父皇对禁军的用人有自己的考量,你別多事。”
周珣嘴上应是,眼里的热切却没有消减半分。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席间最不起眼的末席,七皇子周珪正在默默低头喝汤,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