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棚户区比东边更破。
同样是土墙草顶的矮房子,但这里的院墙塌了好几处,路上的青石板碎成渣子,沟渠里的水发绿髮臭,一看就是常年没人清理。
田地倒是不少。
在原主的记忆里,郑一飞对爷爷那边的情况知道一些。
爷爷郑福全一家租了赵家八亩灵稻田,人口也多,爷爷奶奶、二叔郑大河一家四口、三叔郑大江一家四口,拢共七张嘴。
八亩田养十个人,比郑一飞家还紧巴。
郑平安在前面带路,走了小半个时辰,远远就看见田里有几个人影在弯腰干活。
离得近了,郑一飞一眼就看见了爷爷。
郑福全六十出头,头髮花白,背弓得像一棵老松树被风压弯了,但手上的镰刀挥得利索,一刀一根禾秆,慢归慢,动作不停。
旁边是二叔郑大河,三十岁不到的汉子,黑瘦黑瘦的,光著膀子在割稻,汗水把后背衝出一道道泥印子。
二婶和三婶蹲在田埂上捆稻子,三叔郑大江坐在一块石头上,腰上缠著厚厚的布条,脸色发白,不时咳嗽两声。
郑大山看到这个场面,脚步快了几分。
“爹!”
郑福全直起腰,看了长子一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点了一下头。
“来了就赶紧下田,天黑前把这片割完。”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多一句废话。
郑大山应了一声,捲起裤腿就下了田。
郑一飞站在田埂上,打量了一圈。
八亩田割了五亩,还剩三亩没动。
三亩灵稻,禾秆粗壮,稻穗沉甸甸垂著头,金黄色的穗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微光。
这批灵稻的品质比自家的还好一些,应该是南边棚户区的土壤灵气稍微充足一点。
“一飞也来了?”
二婶抬起头,看见郑一飞,有些意外。
“二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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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一飞点头打了个招呼。
二婶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句:“辛苦你了。”
三婶倒是爽利,直接喊了一嗓子:“一飞,镰刀在田埂上放著,你自己拿!”
郑一飞走到田埂边,拿起那把镰刀掂了掂。铁质的,柄上缠著麻绳,刀刃有些卷口,是用了好几年的老镰刀。
他从怀里摸出自己那把镰刀。
王家万宝楼买的,上品法器,刀刃薄而锋利,柄上嵌著一小块灵石碎片,灌注灵力后能在刀刃上形成一层薄薄的灵光,切灵稻禾秆跟切豆腐差不多。
下了田,郑一飞挽起袖子,左手一把攥住五根禾秆,右手镰刀挥出。
嚓。
十几根禾秆齐根断开,切口齐整。
他往右跨了一步,再攥、再割。
嚓。嚓。嚓。
速度快到旁边的郑大河直起腰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郑一飞没停手。
他压低身子,双腿稳扎在泥地里,镰刀的轨跡利落,每一刀的间隔不超过两息,灵力附著刀刃,像切纸一样把禾秆一排排放倒。
一盏茶的功夫,他前面已经倒了一大片。
田埂上的二婶停下了捆稻子的动作,嘴微微张著。
三婶手里攥著稻草绳愣在当场。
郑大河放下镰刀,走到郑一飞旁边的田垄里,低头看了看他割过的禾秆切口。
光滑平整,灵力灌注均匀,比自己割的齐整太多了。
然后他看了看自己一盏茶的割稻量,又看了看郑一飞的。
差了至少三倍。
“大哥。”
郑大河冲郑大山喊了一声,嗓子有点干:“一飞这……”
他指了指郑一飞已经割倒的那一大片灵稻,没把话说完。
郑大山直起腰,擦了把汗,笑了笑:“一飞在赵家赌坊做事,赵管事给他发了不少工钱,攒了半年钱买了一把上品镰刀,割灵稻当然快。”
郑大河“哦”了一声,又看了看郑一飞手里那把镰刀。
灵铁质地,確实比他们用的好得多。
上品镰刀对底层灵农来说算奢侈品,但也不是买不起,就是捨不得。一把好镰刀要十几块灵石,够全家吃几个月了。
“赌坊做事工钱这么高?”
三婶在田埂上接了一句。
“嗯,帮庄家和赌客跑跑腿,端端茶,有打赏,一个月能有几块灵石。”
郑大山替儿子圆得轻描淡写。
“那也不错。”
三婶点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打量。
郑福全从头到尾没抬头,一直在弯腰割稻。但他的刀速慢了半拍,耳朵显然在听。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上品镰刀的切割效率比铁镰刀高了好几倍,加上年轻人有力气,割得快一些不稀奇。
至於灵力嘛,五灵根练气一层的灵力虽然少得可怜,但附著在好刀刃上勉强也够用。
谁都没往“修为突破”那个方向想。
五灵根,练气一层,六年原地踏步,这是郑家所有人对郑一飞的固有印象,坚固得像铸铁一样。
郑一飞也不解释,埋头狂割。
他巴不得早点干完回去修炼。在这儿每多待一个时辰,就少修炼一个时辰。时间就是灵石,灵石就是修为,修为就是命。
一个时辰过去。
日头开始偏西。
三亩田,已经倒了將近两亩。
郑一飞一个人的產出,比其余所有人加起来还多。
郑大河中间停下来歇了三次,每次看一眼郑一飞那边不断延伸的“战线”,脸上的表情就复杂一分。
他是练气二层,干了两天才割完一亩,结果侄子一个下午乾的快赶上他两天了。
这差距不对劲。
但他想了想上品镰刀的事,又觉得说得通。
工具的差距嘛,就像用法器和用凡铁的区別,没什么好奇怪的。
太阳彻底落山的时候,最后一亩也割完了。
三亩地的灵稻整整齐齐躺在田里,等著明天脱粒。
郑福全终於放下镰刀,走到田埂上,坐在那块光滑的石头上,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旱菸杆,装了一锅菸叶子点上。
烟雾繚绕中,他浑浊的老眼看著满田的稻茬子,又看了看郑一飞。
“快。”
只说了一个字。
不知道是在说割稻快,还是在说別的什么。
晚饭是奶奶做的。
灶房不大,一家人挤在里头,几条板凳不够坐,郑一飞和郑平安蹲在门槛上端著碗。
灵米粥配咸菜,一道炒野菜里飘著两片肉,这已经是郑福全家拿得出的最好伙食了。
吃饭的时候,气氛比来的时候鬆了不少。
郑大河主动给郑大山夹了一块肉:“大哥,辛苦你了,一飞真是好样的。”
三婶在旁边附和:“可不是,一飞力气大得很,干活比大人还利索。”
郑大山在桌下踢了二弟一脚:“跟你大哥客气什么。”
郑一飞蹲在门槛上喝粥,没吭声。
堂弟郑平安挨著他坐,小声说:“一飞哥,你真厉害。”
“吃你的饭。”
郑福全坐在主位上,把碗里的粥喝得乾乾净净,用袖子擦了擦嘴。
“大山。”
“嗯,爹。”
“明天不用来了,剩下脱粒我们自己能行。”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一飞……不错。”
这是六年来,郑福全第一次正面评价大孙子。
郑大山端碗的手微微一顿,嘴角动了动,什么都没说,闷头扒了一大口粥。
回去的路上,月亮掛在黑山山脉的上空,洒下一地冷白。
父子俩走在田埂上,郑大山一路没说话。
直到快进东边棚户区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小飞,你爷爷那人,心不坏,就是穷怕了。”
“我知道。”
“当年分家的事,他也是没法子。你二叔三叔的孩子资质比你好,你爷爷想把有限的资源集中给他们用,让郑家出个有出息的,只是委屈了你。”
“爹,没事。”
郑一飞的语气平淡。
他理解爷爷的选择,穷人家的资源就那么多,不集中使用就全浪费了。
站在一家之主的角度,放弃五灵根的废柴孙子、把资源倾斜给三灵根的堂弟郑平安,某种程度上是正確的。
郑平安是三灵根,修炼了四年,就练气二层,確实是郑家最有前途的。
不过在这个阶层固化的社会,即便郑平安是三灵根,没有资源,这辈子也很难突破练气七层。
自己以后如果能筑基,还是要拉这个家族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