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结束没几日,宋也此前担忧的种种事端,果真接连冒了出来。
城里不少粮商瞅著农户丰收、存粮充足,暗中联手压低收购价,打算低价囤粮,日后再高价倒卖牟利。
街头巷尾也混进不少泼皮閒汉,四处散播谣言,谎称县廷来年要加重赋税,攛掇百姓抗拒缴纳公粮。
更有几个旧贵族残余之人,借著统一度量衡的事搬弄是非,到处蛊惑人心,说朝廷改换尺斗,根本就是变著法子多收租粮。
乱象四起,宋也半点没有姑息。
针对恶意压价的粮商,萧何带人逐一核查帐本、搜集证据,查实后按规处以双倍罚金,涉事粮铺一律停业三日整顿。
而那些造谣生事的泼皮,则由刘季亲自带人拘回县廷。
宋也当堂审讯,三言两语便问出背后挑事之人,依律杖责后,戴上刑具在集市当眾示眾,以儆效尤。
至於那几名暗中挑拨的旧贵族余孽,宋也连面都没露,直接指派曹参前去处置。
不过一日功夫,这几人便嚇得灰头土脸,匆匆离开了沛县地界。
前后算下来还不到十天,几桩风波尽数平息,处置得乾脆利落,没留下半点隱患。
经此一事,沛城上下才算真正看透了这位年轻县令,平日里总是笑眯眯,待人隨和,走在街上也能停下脚步和百姓嘮上几句家常。
可一旦有人触碰底线,妄图欺压百姓、挑衅政令法度,她便半分情面都不会留。
百姓们对宋也的看法正在悄然转变。
......
转眼三个月匆匆而过,沛城迎来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
雪下得又急又猛,一夜工夫,屋顶全都裹上厚白。
县廷院內的石板路积了厚厚一层雪,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天刚蒙蒙亮,老赵就扛著扫帚起身扫雪,在公堂到后院之间,清出一条窄窄的通路。
宋也裹著一件半旧的棉袍,立在公堂门口,张口便吐出一团白气。
她穿越来秦朝已经將近半年,还是头一回遇上这么大的雪。
上辈子在山区扶贫时也见过大雪,可那时有羽绒服、有暖宝宝,现在身上这件棉袍单薄得很,寒风一吹,直往骨头缝里钻。
“大人,屋里生好火盆了,快进屋暖和吧。” 老赵握著扫帚,鼻尖冻得通红。
宋也摇了摇头,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看著它落在掌心,转瞬化作一滴清水。
自打秋收结束,她就没歇过。
修建社仓、疏浚水渠、安顿孤寡老弱,调处粮商纠纷,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好不容易入冬,户外的农活停了,才算稍稍鬆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喘匀,新的麻烦就找上门了。
“大人!大人!”
“出什么事了?”
萧何把竹简递上前,喘匀了气说道:“郡府送来公文了。”
宋也接过竹简展开瀏览,內容不长,却是冠冕堂皇的算计。
大意是郡守拿一套歪理压人:地方能力越大,便该担起更大责任。沛县今年独得大丰收,远超寻常县邑,足以见得沛县富庶、百姓有余粮。
如今郡府粮草紧缺,故此希望沛县百姓深明大义、自愿多上缴一部分粮食,补贴郡府公用,同时严令沛县务必足额准时上缴原定赋税,不得有半点拖延推諉。
说白了,就是看著沛县丰收眼红,想借著“担当大义”的名头,不要脸地变相加征,白嫖百姓的血汗粮。
萧何站在一旁忍不住开口:“郡守这说辞太不讲理了!丰收是百姓辛苦劳作换来的,不是凭空得来的底气。凭什么收成好了,反倒要多缴粮?”
“今年好不容易盼来大丰收,百姓刚想喘口气,郡府就立马上门摘果子......”
里外,全是死局。
“大人,眼下该如何应对?”萧何急得束手无策。
宋也望著火盆里跳跃的火苗,火光映在眼底,明暗不定。
过往基层的种种经歷涌上心头,这种“干得越好、压得越重”的层层加码,还真是上千年都不变啊......
干得平庸,便是庸政怠政。
干得出彩,就活该被层层剥削。
呵呵呵...
硬扛肯定不行。
郡府是顶头上司,公然违命,轻则丟官,重则论罪,得不偿失。
一味软磨也没用,郡守但凡打定主意要加征赋税,多说无益。拖延更是下策,赋税上缴有严格时限,逾期不交,罪名只会更重。
思来想去,眼下只剩一条路可走——
“他要硬压,那我便捅破这天。”
风雪未停,天地一片灰白。
沛城县廷的驛马整装完毕,马蹄踏过厚厚的积雪,扬起细碎的雪沫。
不久,一封由宋也亲手落笔、张良工整誊抄的正式公文,伴著驛卒策马疾驰,一路向北,朝著咸阳而去。
......
而百里之外的泗水郡府,此刻却是截然不同的一番光景。
郡府大堂,丝竹乐声婉转悠扬,连绵不绝。
郡守赵康懒洋洋歪靠在软榻之上,一手端著酒觴,一手拈起一块油亮的炙肉,慢条斯理嚼著,嘴角沾著油光。
身侧围坐一眾幕僚属官面色红润,彼此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一派热闹奢靡的景象。
堂下数位舞姬身著轻薄纱衣,伴著婉转乐声翩翩起舞,纤细腰肢款款摇曳,身姿曼妙,看得在座男人们目光凝滯。
“诸位无需拘谨!今日无事,只管开怀畅饮,不醉不归!”
眾人连忙纷纷举杯应和,恭维道谢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名蓄著短须的幕僚趁机上前几步,躬身凑到赵康身侧,满脸諂媚笑意,低声稟报:“府君,沛县那边回信,秋收帐目全数整理妥当,原定赋税不日便可如数上缴,绝不敢拖延。”
赵康咽下口中肉食,隨手用锦帕擦了擦嘴角油渍,神色漫不经心。
“沛县独得丰年,替朝廷分忧、补全郡缺口,本就是他们的本分。”
幕僚连忙躬身附和,连连点头:“府君高见!实属至理名言!”
赵康重新端起酒觴,浅酌一口,目光慵懒地落回堂下翩躚的舞姬身上,语气不紧不慢:“不过,这事传出去落人口实,得不偿失。”
他话锋一转,笑容多了几分阴私:“可若是沛县百姓体恤朝廷难处、感念官府教化,是他们自己自愿多缴粮,那便算不上官府加征,更算不上违规。”
一语点醒眾人。
在场几名幕僚对视一眼,心领神会,脸上纷纷露出瞭然的笑意。
“府君思虑周全!是属下等人考虑不周!”
“没错!皆是沛县百姓深明大义,自愿报效,与郡府无关!”
“这般一来,既补足了郡府粮草,又落得爱民美名,实在是两全其美!”
听著奉承,赵康抬手將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他对沛县那个年轻的宋县令没什么太深的印象,只知晓对方年纪轻轻,到任不足一年,倒是颇有几分本事。
深耕什么肥田,折腾出不少新花样,硬生生把沛县常年低迷的粮產量提了上去。
可在赵康眼里,能干归能干,听话才是立身根本。
天底下有本事的年轻人数不胜数,但若不懂规矩、不识时务,终究走不长远。
他篤定,那个年纪轻轻的宋县令是个聪明人,必然懂得如何取捨、如何站队。
一个小小的县令,还能翻了天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