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细雨如丝,笼住了整座阴虎县。
清水巷深处,一处破落院子里。
“吱呀——”
主屋发黑的木门被推开。
陆鸣迈步而出,转身將门合拢,衝著左侧厨房朗声道:
“娘,我今日去校场,参加武举考试。”
他身著麻布短衫,背著个灰色粗布包裹,面容清秀,身形清瘦却挺拔。
厨房里灶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著窗户,烟气与雨雾搅在一处。
“鸣儿,你等等!”
一道身影匆匆从厨房里跑出来。
沈茹不过三十出头,素裙裹身,鬢边却已夹了几根银丝。
她手里还沾著麵粉,话音未落,已奔到陆鸣面前,將两个滚烫的大饼往他怀里一塞。
热气隔著粗布烫在胸口。
“这大饼你带著中午吃。”
她仰头看著儿子,眼底是压不住的担忧:
“外面世道乱得很,你遇事切记退让些,莫要逞强置气。”
她话音微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昨日洗衣服时,听人说黑水巷又有一户人家被衝进来的流民灭了门。”
陆鸣眉梢微动:“最近流民,很多吗?”
“何止是多!”
沈茹嘆了口气,眼里的忧色浓得化不开:
“北方大旱,南边大涝,城外妖魔越发猖獗。如今东门外,乌泱泱的全是人头,一眼望不到边。”
“你出了这个门,千万谨小慎微,莫要意气用事。”
陆鸣將大饼揣进怀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娘,你放心,我晓得。”
他挥了挥手,转身推开院门。
雨丝迎面扑来,凉意顺著领口钻了进来。
然而,脚刚跨出门槛,余光便扫见右侧巷口一道身影一闪,缩回了墙后。
他脚步未停,脸上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退让?无路可退啊。”
他收回目光,拐入左侧青石小巷。
石板被雨水浸得发亮,缝隙间积著浑浊的水洼,他抬脚跨过,大步朝北城走去。
他原先不过是蓝星上一个普通人。
眼睛一闭,一睁,便落进了这个妖魔横行的武道乱世。
荒野广袤,妖魔横行。
朝廷与武道宗门各自画地为牢,靠著一个个武道强者勉强撑起一方喘息之地。
他父亲本是县衙书吏,下乡核对逃户田籍时,被荒野中窜出的妖魔拖进了林子里,连尸骨都没寻到。
如今,孤儿寡母守著一点可怜的余財,群狼环伺。
“天心图卷……究竟什么才是【心印】呢?”
行走间,他眼皮微垂,视线落向眼底。
那里,一道闭合的画卷正沉沉浮浮,古拙的纹路若隱若现。
这是伴隨他穿越而来的东西,心神触碰间,只是给出需要炼化所谓心印,才能开启的信息。
但心印究竟是什么?
他顾名思义,猜测很可能是留下心神印记之物。
为此,他借遍了父亲旧友珍藏的手抄本,翻过泛黄的古籍,摸过冷冰冰的古董……
可惜,一无所获。
“或许,只有真正踏入武道门径,才有机会將它唤醒。”
他心中微动。
这武举考核本是被逼上梁山,此刻想来,倒未必全然是祸。
武道功名在这乱世里,就是改命的梯子,爬上去,天就高了。
只是,想到那些逼他走上这条路的人,他脸色驀地沉了下去。
思索间,他已踩过一滩积水,避开路边堆积的泔水与烂菜叶,拐过数条街巷。
沿途,男人的叫骂、女人的哭嚎、孩童撕心裂肺的啼哭从两侧低矮的屋舍中不断涌出。
他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脚步。
北门遥遥在望。
清水巷在南城,武举考场却设在北门外。
就在这时,前方道路忽然嘈杂起来,人群如潮水般往两边涌去,惊呼声此起彼伏:
“祭酒!太平道的祭酒来了!”
陆鸣顺势侧身,靠向路旁,抬头望去。
城门口,一名身著杏黄道袍的鹤髮道人端坐在竹椅上,被七八个信徒簇拥著抬入城中。
竹椅晃晃悠悠,道人闭目垂眉,左手持拂尘,右手握一截单节木杖,口中念念有词。
“奉太平道,得太平身,行太平事,享太平年……”
“天道无私,常与善人,入我太平,灾厄不侵……”
“诵太平真经,消前世罪业;拜黄天大法,得今生福报……”
两名道童一左一右,不住地撒出硃砂勾勒的黄色符籙。
符纸被雨水洇湿,歪歪斜斜地飘落在地,人群顿时俯身爭抢,泥水溅了满脸也浑不在意。
很快,越来越多的人自发跟在竹椅后面,口中跟著诵念出声。
声浪一层叠一层,从零星几句匯成嗡嗡的洪流。
经过陆鸣身前时,那诵经声已有了山呼海啸之势。
“嗨,这太平道有点邪门,还是莫要跟他们扯上瓜葛为好。”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身侧响起。
陆鸣偏头看去,一个抽著旱菸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站在他旁边。
烟锅里的火星在雨中忽明忽灭,白烟被雨水打散,丝丝缕缕地飘。
老者身著白色短褂,肩背微微佝僂,脸上沟壑纵横。
“五叔,我就知道您会来。”
陆鸣笑著招呼,“这武举您考了二十多年,这次肯定也不会缺席。”
范五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腮帮子一鼓,吐出一口烟雾。
两人並肩往外走,脚步踏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范五叼著烟杆,有一搭没一搭地嘮著:
“哎,三日前,衙门里两个武者出城巡逻,被一只飞头蛮吞了。那东西从树上躥下来,头飞出去三尺远,牙一合,人就没了……城外真是越来越不太平。”
“城里又何尝不是?”
陆鸣苦笑一声,“昨日漕运码头刚发完工钱,数名漕工的尸首就被人发现丟在暗巷里,银子全没了。那几户人家……往后怎么活。”
范五嘆气,烟杆在嘴边磕了磕:
“咱们那位刘青天,最近又折腾出个什么『不习武税』,还有个『独身黔首税』……还是这些读书人会玩。”
他说著,忽然顿住脚,侧过身来,目光沉沉地落在陆鸣脸上:
“小子,听五叔一句劝。放弃武举,像你爹一样当个文吏,不好吗?”
“每年武童生的名额拢共就十个,早让县里那几户豪强瓜分乾净了。王安逼你来参加武举,能安什么好心?”
他在衙门当了数十年白役,没编制,没地位,可凭著这张见人就笑的老脸,上上下下混了个面熟。
再加上修为稀鬆平常,谁也懒得把他当回事,年年参加武举就当他图个念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可陆鸣不一样。
这孩子自幼习文练武,底子扎实,是实打实能威胁到那帮豪强子弟的人。
他与陆鸣父亲相交多年,实在不忍眼睁睁看著故人之子去送死。
陆鸣脚步一滯,雨珠顺著额发滑下来,滴落在地。
他扯了扯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笑意:
“五叔,我这份担保文书,是王班头拿我父亲的抚恤金,又添了五十两银子,硬塞给我的。”
“您觉得,他会放过我吗?”
话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范五心口。
县衙班头王安,出身县中豪强王家,是出了名的饿虎吏。
贪暴如虎,见財就吞,见民就害。
但凡被他盯上的小门小户,先敲骨吸髓,再製造各种意外让其绝后。
最后逼良为娼,把绝户的產业囫圇吞下,连骨头都不吐。
那份武举文书,是王安递过来的绳索,也是这场猫捉老鼠游戏开始的信號。
从头到尾,陆鸣都是他砧板上的一块肉,任他横切竖剁。
而眼下,陆鸣唯一能做的,就是如对方所愿,去参加这场武举,在刀尖上趟出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