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贤侄,你来得正好。”
王安立在县衙石阶上,圆脸上的笑意亲切异常:
“你父亲因公殉职,我深感悲痛。此次你能考中童生,我心甚慰。不如你与范五两人,便接替你父亲职位,閒时入县衙书库值守,如何?”
他说著,目光在陆鸣二人之间扫过,隨即又落回陆鸣脸上:
“正好,书库內也有不少前人遗留的武学典籍,你可尽览,也省得去武库另行挑选了。”
话音落下,周遭一片静默。
隨即,周遭看热闹的武夫一个个面面相覷,脸上神色莫名。
县衙书库值守,那是文吏乾的活计。
平日里搬搬书册、扫扫灰尘,清閒是清閒,可跟“武道修炼”四个字没有半文钱关係。
武童生去做这种差事,分明就是不给他留半点閒时练功的工夫。
至於书库里的“前人遗留武学典籍”,谁不知道那都是一堆破落玩意。
隨笔札记、讹传谬闻、臆想出来的拳谱架子,瞎练是会死人的。
王安的心思,昭然若揭。
陆鸣抬头,正对上那双满含笑意的眼睛。
“这头笑面虎……究竟是什么实力?”
陆鸣只觉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像一条无形的巨蟒缓缓收紧身躯。
心臟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两下,每一下都撞得肋骨发闷。
周身恍若被山岳压住,脊背微微弯了一弯才重新挺直。
他很清楚,只要此刻他嘴里冒出半个“不”字,对方便有一百种法子治他个“不敬上官”的罪名。
轻则当眾呵斥、罚俸降职,重则直接锁进大牢,谁来求情都不好使。
这时,衣袖被轻轻拽了一下,范五低著头朝他示意。
陆鸣心领神会,默默低头,朝王安抱拳一拱,声音平静:
“王班头安排,我等二人自然遵命。”
说罢,带著范五后退半步,转身离去。
虽然心里憋屈,但他从不会做螳臂当车之事。
王安没有阻拦,笑眯眯地看著两人背影渐渐远去。
“嘖。”
围观眾人见衝突没闹起来,颇有些失望地咂了咂嘴,三三两两地散了。
这时,一个面色蜡黄、嘴角两撇鼠须的中年捕快从衙门侧门快步走到王安身后,躬身低语:
“大人,已经安排好了。书库內完整的武学典籍,都收入武库了。”
他抬起头,鼠须隨著冷笑抖了两抖:“过段时日,再安排他出去剿匪除妖,定让他有去无回,身首异处。”
说到最后,他那蜡黄的脸上浮起一层阴狠。
方才被张家奴才问责的憋屈,此刻总算找到了出口。
“嗯。”
王安头也不回,目光望著巷口的方向:
“书库值守,不应分心武道。你们不要让任何功法、任何修炼资源,分了陆贤侄的心。懂么?”
“懂,懂,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刘铁柱连连点头,脸上儘是諂媚之色。
但他隨即又有些担忧地抬头,声音压低了几分:
“刘大人那边……”
王安终於收回目光,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漠:
“刘大人要的是利刃,不是遇到什么事都向他求救的废物。”
刘铁柱一怔,隨即长舒了一口气,弓著腰连连应是。
……
三日后,清晨。
鸟鸣声阵阵,日光斜斜地照进院子,把两张藤椅的影子拉成长长的细条。
陆鸣和范五各自半躺在藤椅上,一人捧著一本书,愜意得晒著晨光。
“没想到啊。”
范五摇晃著身子,藤椅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我范五有生之年,还能过上这等好日子。吃著皇粮,看看书,等死,何其幸福啊。”
他咂了咂嘴,老脸上绽开的笑容几乎把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菊花。
当了数十年白役,拿著比微薄的酬劳,天天被呼来喝去,指东打西。
如今终於当上了正式衙役,哪怕是个书库值守,也总算是“上岸”了。
他脸上的笑容很快又收了回去,偏头看了陆鸣一眼,嘆了口气:
“就是可惜了你的大好天赋。”
陆鸣不置可否,正捧著手中一本泛黄的书册看得津津有味。
封面上的字跡已经模糊了大半,只勉强辨认出“伏虎手札”四个歪歪扭扭的墨字。
范五瞟了一眼,心里便有数了。
与陆父相交多年,他对县衙书库里这些杂七杂八的话本軼事都摸得门清。
“这《伏虎手札》,讲的是个樵夫入山砍柴,遇恶虎拦路,与那畜生搏斗三天三夜,最终把老虎活活打死了。”
他摇头晃脑地开口,將其中內容直接道出:
“之后呢,他饮虎血,服虎骨,观想与那恶虎搏杀时的姿態,创了一门『伏虎拳』,打出好大的名头。”
他嗤笑一声,把烟枪叼进嘴里:
“通篇都是臆想,一个樵夫怎么可能有伏虎的本事?若真有那能耐,还创什么伏虎拳?早进衙门当差了。”
陆鸣一听却来了兴致,抬起头,笑著开口:
“五叔,那你知道这人可是本地人?还在世么?”
这书库里收藏的大多是本地传说軼事,但出于谨慎,他还是问上一问。
范五愣了一下,失笑道:
“这我还真查过。確是本地人没错,不过都是百年前的事了,怎么可能还活著。”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嘛,他所谓的后人,倒是还在。”
陆鸣眼神一亮,追问道:“五叔,细细说来。”
这些日子被“流放”到书库,既得不到易筋武学,也无法光明正大地修炼增进修为,但他仍然找到了一条出路。
书库里奇闻軼事极多,正方便他寻觅“心印”。
经过上回的事,他已经对心印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心印,的確是蕴含心神印记之物,只是若非天资卓绝之人,根本留不下心神烙印。
他要在这些故纸堆里,把那些真正天骄留下的遗物一个一个筛出来。
范五瞅了他一眼,吐出一口烟圈:
“你若是想图谋他家武学,我劝你还是算了。不过是一本烂大街的不入流武学,练来练去也练不出什么花来。”
他嘴上不屑,可陆鸣看著他脸上那层微妙的表情,心里已是明了。
以范五对这件事的了解程度,八成当年也暗地里去寻觅过一番。
毕竟,谁没有个奇遇梦呢?
陆鸣微微一笑:“无妨,我自有主张。”
功法品级他倒不挑,甚至越低越好。
因为品级越低的功法往往传播越广,诸天同修者越多,他的修炼进度也就越快,功法衍化的机会也越多。
况且,这些日子他还搜集了不少相似的线索。
只是大部分皆是话本改编,甚至是乱编。
什么道人在大泽中观龟蛇爭斗,创出灵典级武学《龟蛇盘》;
头陀行侠仗义,终成绝学《杀生禪杖》;
更离谱的是有本《遇仙记》记载,一穷酸书生赴京赶考途中,夜宿荒山野庙,偶遇白蛇仙,春宵一度后得传武学,在大昭境內闯出好大一番名堂……
只是在这乱世里,荒郊野岭的艷遇,九成九是妖魔鬼怪设的套,剩下一分是做了个春梦。
奇奇怪怪的东西见多了,眼下这《伏虎手札》反倒算是最靠谱的。
范五见他执意要听,无奈地嘆了口气,把烟枪从嘴里拿出来,开始细细道来。
半晌,陆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