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儿……鸣儿……”
沈茹的声音陡然拔高,一把攥住陆鸣的胳膊。
一向温婉沉静的她,此刻竟像个孩子一样在原地跺著脚。
天知道这些日子她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街坊四邻那些閒言碎语虽然难听,但她何尝不知道自己家的处境。
她只是不愿给陆鸣添麻烦,才咬著牙强撑罢了。
夜里躺在木板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著,听著隔壁儿子均匀的呼吸声,才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
此刻,惊喜来得太突然,她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眼眶里迅速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娘,我说过没事的,一切有我。”
陆鸣站起身,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
沈茹望著儿子的脸,忽然间心就定了下来。
她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只觉这几日压在胸口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陆鸣转身看向门口敲锣的小廝,隨手从怀里摸出一两碎银子,拋了过去:
“家中余財不多,这些便赏你了。”
小廝手忙脚乱地接住,连连鞠躬:
“谢陆爷赏!谢陆爷赏!”
说著,便转身朝巷子外跑去。
他还得把这些消息传给县內各户士绅,挨家挨户討一份传话费。
这条巷子跑下来,嘴皮子磨薄一层,口袋也能鼓上一圈。
紧接著,周遭四邻再顾不得其他,“呼啦”一下便围了上来。
他们仿佛完全不记得昨晚陆鸣见死不救的事了,也全然忘了自己前些日子的言语中伤。
如今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跟县里新出炉的武童生攀上几分交情。
武童生,儘管只是最小的武举功名,却已然能入编制,吃皇粮。
披上这身虎皮后,无人再敢轻易招惹。
陆鸣面色淡漠,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搭理的意思。
这些人也是惯会见风使舵的,纷纷掉转方向,涌向沈茹:
“哎呀,沈大妹子,我就知道陆少爷是武曲星下凡,定是前途远大!”
“可不是嘛!也是沈大妹子教导有方,含辛茹苦地將陆少爷抚养成才。这满巷子的人家,谁有你这份福气?”
“是呀,当初陆老爷过世,你悲痛过度,大家都以为你就快没了,是陆少爷日夜守护,把你救了回来,真是大孝子啊!”
“不知陆少爷可曾婚配?我家女儿年方二八,相貌出眾,做得一手好针线……”
一个个热情如火,与数日前横眉冷眼的模样判若两人。
便是陆鸣两世为人,看著这瞬息变幻的脸色,都有些目瞪口呆。
沈茹嘴角带著淡淡的笑意,心中虽有不满,却还是温声客气地应付著。
她一辈子谨小慎微惯了,学不会陆鸣那种不动声色的冷硬,但心里却亮堂堂的:
这些人的嘴脸,她都记著。
好不容易將这群人送走,院门重新关上,沈茹刚鬆了一口气,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这回换了一拨人,身著短褂,腰束布带的管家僕从一个接一个地登门。
“城南李家恭贺陆少爷高中本县武童,特送行血丹一瓶!”
“城西宋家恭贺陆少爷高中本县武童,特送城南宅院一座,地契在此!”
“清水巷钟家恭贺陆少爷高中本县武童,特送黄金百两,请陆爷笑纳!”
接连不断,门外的脚步声和恭贺声像走马灯一样轮转。
除了四大豪强之外,县內大小士绅几乎全数遣人送了厚礼上门。
陆鸣站在门內,看著满地的箱笼匣盒,心中冷笑。
这些大户人家的鼻子比狗还灵,前脚消息刚传开,后脚礼物就到了。
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一个得罪了张王两大豪族的人还能取得武童功名,背后站著谁。
阴虎县的青天大老爷,刘知远。
此刻送上重礼,既是攀交情,也是投石问路。
至於四大豪族那边,他们不会为了一个武童生的功名去结交一个泥腿子。尤其这个泥腿子还刚刚跟张、王两家撕破了脸。
“收下,全部收下。”
陆鸣朝那些管家僕从一一拱手道谢,吩咐他们將东西搬进来。
沈茹在一旁看著,欲言又止,等人都走了,才有些不安地拉了拉陆鸣的袖子:
“鸣儿,我们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她眉头微蹙,眼神里是那种过了一辈子穷日子的人特有的小心:
“这些礼,收著心里不踏实。”
“无妨。”
陆鸣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反正他们的钱来得也不乾净。我们不收,他们也会送给別人。”
沈茹的眉头虽然还蹙著,却终於没有再说什么。
“陆少爷……沈妹子……快救救我家老爷……”
这时,巷口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声。
一个身材肥胖的妇人拖著步子跑过来,到了近前几乎是扑上来拉住了沈茹的手,泪眼婆娑,话都说不连贯了:
“范五他……他疯了!”
沈茹忙扶住她:“胡姐姐,范大哥怎么了?你慢慢说。”
胡三娘急得直跺脚,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本来他今天只是习惯性地去看榜,凑个热闹……谁知道,谁知道竟然看到榜上有自己的名字……然后,然后人就疯了!”
她用力攥著沈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他现在发疯一样,在县衙附近满大街溜达呢!嘴里一个劲地念叨什么『中了』『中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陆鸣闻言,心中一动,大致猜到了原委。
周涛本是张家送入衙门的另一个人选,偏偏被他拧断了脖子。
名额空了出来,不知怎么便落在了范五头上。
当然,这其中或许还有刘知远的推手,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胡婶,你先在我家歇歇脚,喝口水。”
陆鸣將胡三娘往门內让了让:
“我这就去找五叔,不会让他出事的。”
话音未落,他身影一晃,已掠出院门,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巷口拐角处。
……
县衙前,照壁下。
一张巨大的黄榜高高悬掛,日光打在上面,墨字清晰如刀刻。
王成虎、林素素、洪三元……陆鸣、范五、张玉权(拔擢候补)。
十一个名字赫然列於榜上,从上到下依次排开。
照壁前围满了人,武夫、平民、小贩、閒汉,黑压压的一片。
他们抬著头伸长脖子,目光在这些名字上来回逡巡,口中议论纷纷。
“草!这张玉权文试成绩怎么是零分?还什么拔擢候补,这都能上榜,演都不演了是吧!”
一个粗豪青年猛地一拍大腿,愤懣难平地喊出声来。
话刚出口,他身旁的同伴就猛地拽了他一把,压低声音急道:
“嘘!小心祸从口出!张家也是你能说的?”
说著朝一旁努了努嘴。
粗豪青年偏头看去,两名身著劲装的僕从正站在人群外侧,目光冷冷地扫过来。
他脖子一缩,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拉著同伴挤出人群,灰溜溜地钻进了巷子里。
人群另一侧,张玉权脸色铁青,盯著榜上自己的名字,嘴角的肌肉抽了两下。
他猛地回头,朝著身后伺立的小廝呵斥道:
“刘铁柱是怎么办事的?不是让他把陆鸣的文试成绩改成零分么?怎么如今变成我的文试成绩是零分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话语中的狠戾。
小廝嚇得一哆嗦,垂眸躬身,瑟瑟发抖:
“少爷,估计……估计是他在考场下手时出了差错,才会弄出这等子事来。我……我这就去寻他质问!”
话音未落,张玉权反手一个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小廝左侧脸颊登时浮起五道红印。
他不敢抬手去捂,咬著牙躬身退了两步,迅速朝县衙侧门跑去。
张玉权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陆鸣……刘知远!”
他抬头看向黄榜,恨得牙根发痒,心中同样涌出些许寒意。
刘知远敢让他文试零分,还堂而皇之列在榜上,这是赤裸裸的宣示威权:
你文试就是0分,我想让你上榜,你就能上榜。
这何尝不是对张家的一次敲打。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骚动起来,眾人目光齐刷刷地朝著街面匯聚。
“看!是范五!他又回来了!”
“这老小子,也不知道是有福还是没福的。考了二十多年,好不容易考中了,结果人傻了!”
“嘿嘿,活该!我们都上不了榜,这老东西凭什么上榜!”
大街上,范五正摇头晃脑地走著。
头髮散开,嘴角掛著哈喇子,烟枪还別在腰间,隨著他歪歪扭扭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他脸上掛著傻笑,两眼空洞地望著前方,嘴里含混不清地反覆嘟囔著一句话:
“中了……中了……嘿嘿……中了……”
街道两旁的人围著他,不断地指指点点。
五浑然不觉,只是一味地往前走。
张玉权在人群中冷眼看著,忽然间心里的无名火便冒了出来。
他脸上浮起一丝阴狠笑意,低声自语:
“这老东西,天天跟陆鸣混在一起,平白看著厌烦。既然暂时收拾不了陆鸣……便先拿你出出气。”
他拨开人群,正要迈步上前,可脚步刚抬起半寸便猛地顿住了。
不远处,一道身影已经从人群中穿出,稳稳站在了范五面前。
陆鸣。
张玉权瞳孔微缩,左脚悬在半空,迟迟不动:
“陆鸣……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他咬牙切齿地嘟囔著,可脚步却迟迟落不下去。
武举那天在校场上,对方的表现像一盆冷水浇在头顶。
他攥了攥拳,又鬆开,来回三次,终究是把挑衅的念头按了下去:
“罢了……先容他猖狂两天。自有人会收拾他。”
他收回脚步,背过身,匆匆离去。
而此刻,陆鸣一把握住范五的肩膀,用力摇晃著:
“五叔!是我!陆鸣!醒醒!”
范五被他晃得脖颈来回摆动,可那双空洞的眼睛依旧没有焦距。
他只是一个劲地傻笑,哈喇子顺著嘴角淌下来,嘴里还在含混地念叨:
“中了……嘿嘿……中了……”
陆鸣嘆了口气。
这穿越了,还能遇到异界版的范进中举。
这万恶的科举制度,真是害人不浅。
他沉默了一瞬,低声说道:
“五叔,对不住了。”
话音未落,他右手握拳,拳锋收紧,一记乾净利落的直拳悍然轰在范五腹部。
“砰”的一声闷响,范五的身体猛地躬了起来。
一阵剧烈的乾呕从他喉咙里挤出,嘴角冒出一摊白沫。
眼珠子猛地转了两圈,从涣散到聚焦,像被一盆冰水泼醒了。
他抬起头,目光茫然地看了看陆鸣,又转头看了看四周围观的人群,最后缓缓扫过照壁上那张黄榜。
所有的记忆在这一瞬间如潮水般倒灌而回。
二十多年蹉跎,一朝夙愿得偿,心猿却是挣脱了牢笼,將他拽进了一片混沌里。
他满是沟壑的脸上浮起一丝苦笑,扶著陆鸣的手臂慢慢直起身来,眼神里带著几分庆幸,几分幽怨:
“你这小子……出手这么重。”
陆鸣看著他恢復清明,嘴角微微勾起,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重症当下猛药嘛。”
他搀著范五正要往路边走,县衙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嗯,很热闹嘛。我阴虎县果然武风不俗,能得诸位英才匯聚。”
王安身著捕头服饰,双手背负身后,笑眯眯地站在县衙大门前的石阶上。
他矮胖的身子笼在制服里,圆脸上笑意温和。
目光从眾人身上一一掠过,最后稳稳地钉在陆鸣身上。
陆鸣只觉浑身上下一阵寒意涌起,像被毒蛇锁定一般,汗毛直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