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还在跑道上滑行,舱门已经被张学铭一把推开。
奉天城的天空灰濛濛的,炮火扬起的烟尘把太阳遮住。
城墙方向传来密集的枪炮声,偶尔夹杂著几声闷雷般的爆炸,震得脚下的地皮都在抖。
“袁朗!带人跟我走!”
张学铭跳下舷梯,军靴踩在跑道上,激起一小蓬尘土。
他身后,一百名迷彩服战士鱼贯而出,95式自动步枪在晨光中泛著冷幽幽的金属光泽。
早已经等候多时的吉普车和卡车发动,引擎低沉地咆哮著,车身上的帆布篷被气流吹得猎猎作响。
张学良被两个战士架著从舷梯上走下来。
他的脸还是肿的,嘴角的血痕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的痂,黄呢军装上全是褶皱,上將的领章歪到了一边。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茫然。
“把他带上车。”张学铭头也没回。
“张学铭!”
张学良忽然挣了一下,但两个战士的手像铁钳一样扣著他的胳膊。
“你到底要把我怎么样?”
张学铭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无比冷漠。
“让你看看,什么叫保家卫国。”
他拉开车门,上了第一辆吉普。
车队衝出机场,沿著奉天城的主街朝东门方向疾驰。
街道两侧的店铺全部关了门,石板路上到处都是炮弹炸出的坑,碎玻璃和瓦砾铺了一地。
偶尔能看到几个老百姓从巷口探出头来,看见车队驶过又缩了回去。
城墙越来越近,枪炮声越来越响。
张学铭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敲著膝盖上的手枪套。
他在心里盘算著接下来的每一步。
奉天城现在被围攻,城里能打的兵力不足六千人,城墙多处坍塌。
如果不出意外,奉天最多再撑两个小时。
但是他已经来了,那奉天就永远不会丟失。
车队在东门內侧停下。
城门洞里还冒著黑烟,被炸开的门板斜靠在墙上,铁皮翻卷著,上面全是弹孔。
守军刚刚打退了鬼子的一波进攻。
石阶上躺满了伤兵,有人在呻吟,有人已经没了声息,蒙著白布的尸体一排排地码在城墙根下。
“二爷!”
刘多荃从城墙上跑下来,军装上全是血和灰土,左臂缠著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
他跑到张学铭面前,啪地立正敬礼,眼眶都红了。
“二爷,您总算回来了!”
张学铭抬手还了个礼,目光扫过城墙上下的惨状,沉声道:
“说情况。”
“鬼子两个联队,加起来差不多七千人,从东门和角楼两个方向同时进攻。”
刘多荃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汗,“弟兄们从凌晨打到现在,伤亡过半。”
他喘了一口气,声音压低了半分:
“二爷,说实话,要不是弟兄们知道北大营昨晚打了胜仗,心里憋著一股劲,这城墙早就守不住了。”
“守得住。”
张学铭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来了,就守得住。”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城墙下面那片低矮的砖房里。
“刘司令,我让你办的事办了没有?”
刘多荃一愣:
“什么事?”
“鬼子侨民和姦细。”张学铭的声音冷了下来,“昨晚电报里明明白白写著,立刻清洗城內所有倭寇侨民和汉奸,你抓了多少?”
刘多荃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
“抓了!昨晚接到电报之后我就派人去办了。”
“城里所有的鬼子侨民,包括领事馆的人,还有之前我们盯上的几个嫌疑分子,全部控制起来了。”
“总共有……”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数字,
“大概一千多人,全部关在城墙下面的牢房里。”
“但二爷,领事馆那边有外交豁免权,我的人只是围了,没敢进去抓人。”
“围了就行。”
张学铭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一丝温度,“一千多人。够了。”
他朝身后招了招手:
“袁朗!”
“到!”袁朗从吉普车上跳下来,几步跑到张学铭面前。
“带你的兵去牢房,把那一千多个鬼子侨民和姦细全部押到城墙上来。”
“是!”
“等等。”
张学铭叫住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到了城墙上,全部处决,一个不留。”
袁朗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没有任何犹豫,立正敬礼,转身带人朝牢房方向跑去。
“你说什么?!”
身后传来一声炸雷般的嘶吼。
张学良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一样,朝张学铭衝过来,却被两个战士死死拦住。
他挣不开,只能隔著两步远的距离朝张学铭嘶吼:
“张学铭!你疯了!你他妈彻底疯了!那是一千多条人命!一千多人!”
“里面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
“你把他们全杀了?你还是人吗?”
他的声音尖利得破了音,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两颊的掌印还清晰可见,此刻又涨得通红,整张脸扭曲得几乎变了形。
“你这是屠杀!是反人类!一旦杀了这些侨民,鬼子就跟我们不死不休了!”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你一个人发疯,要把全东北的百姓都拉下水吗!”
城墙上下所有的士兵都扭过头来看著这一幕,连鬼子的炮声似乎都远了几分。
刘多荃站在一旁,张著嘴,整个人都看傻了。
他没想到,张学良竟然也从北平回来了,刚才太过激动竟然一时之间没有发现。
他刚想去给张学良行礼,却被张学铭拦住。
张学铭缓缓转过身,看著暴跳如雷的张学良。
他静静地看著这个名义上的大哥,眼神里带著一种近乎嘲讽的怜悯。
“说完了?”他淡淡道。
张学良被他的平静噎了一下,隨即更加暴怒:
“你別跟我装!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你绑了我,夺了我的权,调动东北军跟鬼子开战,这些我都忍了!”
“但你杀侨民?你杀老百姓?你这样做跟鬼子有什么区別!”
“区別?”
张学铭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到只有一瞬,隨即他的脸色骤冷,冷得像一块生铁。
“区別就是,他们手上沾了我们三千万同胞的血,而我手上沾的,是他们的血。”
他往前迈了一步,逼到张学良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尺。
“你说他们是老百姓?鬼子在旅顺杀了我们两万人,屠城的时候,那些拿刀的是不是老百姓?”
“他们在济南把我们的人活埋了五千,那些填土的,是不是老百姓?”
“他们占了朝鲜,用刺刀挑著婴儿取乐的时候,那些人是不是老百姓?”
张学铭字字泣血,声音冷酷无比。
“张学良,你给我听好了。”
“这两个民族之间的血海深仇,早就不是杀不杀侨民的问题了。”
“你杀,仇在,你不杀,仇也在。”
“你跪著求他们原谅,他们不会感激你,只会觉得你可欺。”
“你站起来给他们一刀,他们反而会掂量掂量,啃你这块骨头要崩掉几颗牙。”
“对他们仁慈,就是对我们的残忍。”
“这个道理,你爹懂,你爹手下的弟兄都懂,偏偏你不懂。”
张学良张著嘴,嘴唇翕动了半天,喉咙里却只挤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眼眶里全是血丝,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把他嘴堵上。”
张学铭转过身,不再看他,“带他到城墙上,让他亲眼看看,什么叫战爭。”
一个战士从腰间扯出一条布带,三下两下勒住了张学良的嘴。
张学良呜呜地挣扎著,眼泪从眼角挤了出来,顺著肿起的脸颊往下淌,但没有人再理会他。
刘多荃在旁边站了半天,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道:
“二爷,少帅他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那些侨民毕竟是外国人,万一国际舆论……”
“国际舆论?”
张学铭打断他,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屑,“刘司令,你告诉我,鬼子屠杀我们的时候,国联在哪儿?美国在哪儿?英国在哪儿?”
“奉天城从凌晨打到现在,鬼子的炮弹都快把城墙炸塌了,哪个国家出来放过一个屁?”
刘多荃不说话了。
“没有实力,就没有公道。”
张学铭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记住这句话。”
“今天我们把鬼子打疼了,把他们的侨民砍了,他们才会知道,东北不是他们想来就来的地方。”
“至於杀人,我们是自卫,明白吗?”
“奉天是华夏的领土,擅自进入华夏领土的外国武装人员和侨民,按照战时法律,全部视为间谍和入侵者,当场处决。”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冷了几分:
“这叫依法办事,不叫屠杀。”
刘多荃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他打了二十年的仗,从张作霖时代就跟在张家鞍前马后,见过老帅的手段,也见过少帅的优柔。
但眼前这个二爷,跟他记忆里那个唯唯诺诺的张学铭判若两人。
那股狠劲,那股果决,竟隱隱有几分老帅当年的影子。
“愣著干什么?”
张学铭已经迈开了步子,“跟我上城墙。”
而袁朗早已经去了地牢,去抓捕那些侨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