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城外的屠杀,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
当最后一个逃跑的鬼子兵,被刺刀捅穿了后腰,惨叫著栽倒在冻土上之后,整个战场忽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枪声停了,爆炸声停了,喊杀声也停了,只剩下北风掠过旷野的呜咽声,和浑河河水冲刷血沫的哗哗声。
五千名死士站在开阔地上,刺刀上的血还在往下滴,脚下踩著的是几千具尸体堆成的肉毯。
他们的德式钢盔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片冷幽幽的光泽,军装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渍,分不清是鬼子的还是自己的。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欢呼,甚至没有人露出任何表情。
他们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五千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雕像,等著下一个命令。
城墙上的东北军老兵们扒著垛口往下看,一个个张著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一个在张作霖时代就扛枪打仗的老兵油子,用仅剩的三根手指攥著步枪,往垛口外面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沙哑地骂了一句:
“他娘的,老子没见过这么打仗的。”
“这些人是哪来的?怎么这么凶悍?”
刘多荃站在城门楼上,双手撑著垛口的碎砖,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五千人硬悍鬼子,从城墙上砍到城墙下,从城里砍到城外,砍得浑河水都变红了。
这个场面实在太震撼。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张学铭。
张学铭正在查看伤兵的伤势。
刘多荃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想起当年跟著老帅打郭松龄的时候,老帅蹲在战壕边上抽菸斗,看著漫山遍野的尸体说了一句话。
打仗这玩意儿,要么不打,要打就把对手打疼,疼到他一辈子听见你的名字就哆嗦。
老帅说的,和眼前这位二爷做的,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刘司令。”
张学铭站起身,“派人去清理战场。”
“鬼子的武器装备全部收拢,登记造册,能用的留著,不能用的回炉,尸体挖坑深埋,別闹出瘟疫。”
“还有,把鬼子的脑袋全都砍下来,跟侨民一起,筑京观。”
“记得用石灰醃一下,別发臭了。”
“是!”刘多荃啪地立正,转身就去安排。
.......
与此同时,浑河北岸的土路上,铃木谦二正带著不到八百名残兵拼命往北跑。
他的军帽跑丟了,八字鬍上沾满了灰土和唾沫,黄呢军装的左袖被弹片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衬衫。
他跑得跌跌撞撞,军靴在冻土上一步一个踉蹌,好几次差点栽倒,都是被身边的参谋长小野寺实拽住才没摔下去。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的路面,瞳孔涣散,嘴唇翕动著,一直在念叨著什么含混不清的音节。
小野寺实凑近了听,才勉强分辨出几个词。
“不可能......”
“哪里来的.....”
“五千人......”
“魔鬼......”
平田幸弘走在队伍最后面。
他的军装还算整齐,军刀也还在腰间的刀鞘里插著,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他身后跟著第29联队的残兵,不到两百人。
四千人的联队,现在就剩这点人了。
而且剩下的这些人里,有一半以上都带著伤,有人用步枪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著,有人用绷带吊著断臂,有人在边走边哭。
队伍在浑河北岸往北走了大约五里地,前方忽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铃木谦二猛地抬起头,手本能地按在了腰间的军刀上。
他身后的残兵们也纷纷停下脚步,紧张地朝前方望去。
马蹄声越来越近,从地平线上涌出一片土黄色的骑兵队伍。
领头的是骑兵第2联队的联队长河野真一大佐,他骑在一匹高大的栗色蒙古马上,马鞍左侧掛著军刀,右侧掛著骑枪。
身后是八百多名骑兵,马蹄扬起的尘土在平原上拉起一道长长的黄龙。
河野真一原本是奉命从公主岭方向赶来,支援攻城部队的。
按照板垣征四郎的命令,骑兵第2联队应该在攻城战打响之后,迅速穿插到奉天城北面,切断北大营和奉天城之间的联繫,防止王以哲的部队回援。
但他的人马在北大营北面,被王以哲的伏兵缠住,打了一个多小时才脱身,等赶到奉天城外的时候,攻城战已经结束了。
他在马背上远远看见奉天城墙上的青天白日旗,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现在看到迎面走来这群狼狈不堪的残兵,心里直接凉了半截。
“铃木君!”
河野真一翻身下马,军靴踩在冻土上溅起一蓬尘土,几步衝到铃木谦二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肩膀。
“怎么回事?攻城部队呢?第4联队呢?第29联队呢?奉天拿下来没有?”
铃木谦二抬起头看著河野真一。
他的嘴唇剧烈地抖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没……没了。”
“没了?”
河野真一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什么叫没了?”
“都没了。”
铃木谦二忽然哭了。
“我的第4联队,四千人,没了,平田君的第29联队,四千人,也没了。”
“全倒在奉天城墙下面了,尸体铺了满满一地,浑河水都变红了。”
他伸手指了指身后那几百个残兵,声音忽然拔高了八度,变成了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尖啸:
“就剩这么多了!”
“两个联队,八千人,就剩不到八百人!”
“全死了!全被那个魔鬼杀了!”
河野真一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鬆开铃木谦二的肩膀,后退了一步,目光扫过面前这群残兵败將,又从他们头顶越过去,望向远处奉天城的方向。
硝烟还在城墙上方翻卷,把半边天空染成了灰黑色。
“侨民呢?”
河野真一的声音有些发抖,“城里还有一千多名帝国侨民,你们攻城的时候,他们……”
“死了。”
一直沉默的平田幸弘终於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河野真一觉得毛骨悚然。
“全死了。”
“被押到城墙上,当著我们的面,一个一个地砍掉了脑袋。”
“一千一百多人,一个都没剩下。”
河野真一张著嘴,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身后那些骑兵也听到了平田幸弘的话,队列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