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辽东沦丧前夜,率军兵諫少帅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24章 谎报军情!
    “铃木谦二下令开的炮。”
    平田幸弘的语气依然平静,“炮火炸死了大概一百多侨民。”
    “然后城墙上的人把剩下的全砍了,我妻子的哥哥一家三口,都在里面。”
    说完这句话,他就闭上了嘴,不再看任何人,目光越过河野真一的肩膀望向远方的地平线。
    河野真一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
    他知道事情闹大了。
    一千多名帝国侨民被屠杀,两个精锐联队全军覆没,奉天城不但没有拿下来,反而被东北军打得丟盔弃甲。
    这场仗已经不能叫败仗了,这叫灾难。
    自日俄战爭以来,帝国陆军还从来没有在一天之內,遭受过如此惨重的损失。
    这种事情必须立刻上报关东军司令部,不能耽搁一分一秒。
    “通信兵!”
    河野真一转过身朝身后的队伍吼道,“立刻架设电台,向旅顺关东军司令部发报!加急!”
    通信兵从马背上卸下可携式电台,手忙脚乱地架起天线,手指按在发报键上。
    河野真一蹲在电台旁边,嘴唇紧抿成一条线,沉吟了整整三分钟才口述电文。
    “关东军司令部,板垣阁下钧鉴:第4联队及第29联队,於奉天攻城战中遭受毁灭性打击,两联队合计伤亡逾七千人,残部不足千人,已丧失作战能力。”
    “奉天城內一千一百余名帝国侨民遭东北军集体处决,无一倖存。”
    “我骑兵第2联队正收容残兵,请求战术指导。”
    “以上,河野真一。”
    通信兵的手指在发报键上敲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看了河野真一一眼,眼神里带著掩饰不住的恐惧。
    河野真一挥了挥手:
    “发出去。”
    ...........
    旅顺,关东军司令部。
    板垣征四郎正坐在作战室的红木长桌前,手里捏著一支铅笔,对著地图上的奉天城位置画了一个圈。
    他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被汗浸湿的汗衫。
    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精神依然亢奋。
    他在等奉天的捷报。按照他的计划,第4联队和第29联队应该在今天上午拿下奉天城,然后第2师团主力沿南满铁路北上,三天之內占领整个奉天以北地区。
    他甚至连拿下奉天之后,给大本营发报的电文都擬好了,就压在桌上的菸灰缸下面。
    石原莞尔坐在桌子另一头,正在用小刀削苹果。
    他的动作很慢,削下来的苹果皮又薄又长,在桌面上堆成一圈一圈的螺旋。
    他的表情很轻鬆,甚至还哼著一段不知名的小调。
    在他看来,奉天城已经是囊中之物,两个精锐联队围攻一座只有杂牌军和警察防守的城市,打不下来才是怪事。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
    板垣征四郎的眉头皱了一下,铅笔在纸上顿住,留下一个墨点。
    门被推开,一个参谋双手捧著电报纸快步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双手在剧烈发抖。
    他走到板垣征四郎面前,立正敬礼,嘴唇翕动了半天,硬是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念。”板垣征四郎放下铅笔,语气还维持著镇定。
    参谋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终於挤出几个字:
    “板垣阁下……奉天……奉天攻城部队……”
    “奉天拿下来了?”板垣征四郎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不是……”
    参谋的嘴唇抖得厉害,“第4联队和第29联队……全军覆没,两个联队合计伤亡超过七千人,残部不足千人。”
    “奉天城內的帝国侨民一千一百余人……全部被处决。”
    “骑兵第2联队河野大佐正在收容残兵,请求战术指导。”
    作战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八嘎呀路!”
    板垣征四郎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抢过参谋手里的电报纸。
    他的眼睛从上到下扫过电文,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又在一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不可能!绝不可能!”
    他嘶吼著把电报撕成了两半,纸片在空中翻飞,落在石原莞尔的脚下。
    他转过身一脚踢翻了身后的椅子,椅子飞出去砸在墙上,震得墙上的作战地图歪了半边。
    “两个联队!八千人!一天!一天就没了?!”
    “铃木谦二是干什么吃的?!平田幸弘是干什么吃的?!他们都是帝国的罪人!罪人!”
    他双手撑在桌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像是要从皮肤底下炸出来。
    汗珠顺著他的太阳穴往下淌,滴在地图上,洇湿了奉天城的位置。
    石原莞尔从椅子上站起来,弯腰捡起地上被撕成两半的电报,拼在一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紧抿成一条细线。
    他把电报纸放在桌上,用那只削了一半的苹果压住,然后抬起头看著还在暴怒中的板垣征四郎。
    “板垣君。”
    他的声音很低,“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
    “我们必须立刻向大本营报告实际情况。”
    “两个联队全军覆没,一千多侨民被杀,这种规模的事態不可能瞒得住。”
    “如果让大本营先从其他渠道得到消息,你我都得切腹谢罪。”
    板垣征四郎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直起身,转过头看著石原莞尔,脸上的暴怒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恐惧的苍白。
    石原莞尔说得对,九一八事变本身就是他背著大本营擅自发动的。
    按照他的计划,关东军应该在三天之內,闪电般占领奉天、长春、营口,造成既成事实,然后逼迫大本营追认。
    为此他偽造了南满铁路被炸的证据,编造了东北军挑衅的谎言,甚至趁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大將不在旅顺的时候,擅自下达了全线作战命令。
    现在计划已经全部被打乱了。
    奉天没有拿下来,两个联队没了,侨民被杀。
    而这一切,都是在没有得到大本营授权的情况下发生的。
    如果大本营追究下来,他这个关东军高级参谋,就是第一责任人。
    偽造证据、擅自开战、隱瞒军情、导致帝国军队遭受惨重损失,这四条罪状中的任何一条都够他上军事法庭。
    板垣征四郎深吸了一口气,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走到窗边,面朝旅顺港的方向站了整整一分钟。
    窗外的旅顺港波光粼粼,军舰的烟囱里冒著淡淡的黑烟,一切都还像平时一样平静。
    但这片平静之下,一场足以撼动整个帝国陆军根基的风暴正在酝酿。
    “石原君。”
    他声音无比低沉,“帮我擬一份电报。发给陆军大臣南次郎阁下,发给参谋本部,发给军令部。”
    “所有相关部门,一个都不许漏。”
    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就像是一个已经把所有筹码推上赌桌的赌徒。
    明知道可能会输得倾家荡產,但还是咬著牙翻开了最后一张牌。
    石原莞尔重新拿起铅笔,铺开一张空白的电报纸,等著他开口。
    板垣征四郎闭上眼睛,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一字一句地口述道:
    “大本营钧鉴:我关东军为保护南满铁路及帝国侨民之生命財產安全,依职权发动正当防卫作战。”
    “然战局发生意外变化。东北军於奉天城集结远超预计之兵力,经激烈战斗,我第4联队及第29联队遭受重大损失,奉天攻城作战未竟全功。”
    “城內一千一百余名帝国侨民不幸遇难。”
    “当前奉天周边东北军各部正在向奉天集结,东三省局势有脱离掌控之虞。”
    “恳请大本营即刻派遣驻朝鲜军主力及本土增援部队,以最快速渡江北上,会同关东军主力重新展开攻势。”
    “若增援迟缓,帝国在满洲数十年之经营,恐將毁於一旦,关东军亦將面临被分割包围之危局。”
    “臣板垣征四郎顿首。”
    石原莞尔的铅笔在纸面上飞快地划过,最后一个字落笔的时候,铅笔尖啪地断了一截。
    他把电报纸拿起来看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了。
    板垣征四郎的措辞很巧妙。
    把擅自开战说成“依职权发动正当防卫作战”,把惨败说成“战局发生意外变化”,把屠杀侨民的责任推给了东北军。
    然后又把局势说得危在旦夕,目的是逼迫大本营增兵。
    这封电报发出去,大本营就算想追究责任,也得先把眼前这场仗打完再说。
    只要能打贏,一切问题都能用胜利来掩盖,如果打不贏……那就什么都没必要说了。
    石原莞尔把电报纸递给板垣征四郎,板垣征四郎扫了一眼,从桌上拿起印章,在电报上盖了一个鲜红的印戳。
    然后递给站在门口面如土色的参谋:
    “立刻发出去。加急,同时抄送第2师团师团长多门二郎中將、驻朝鲜军司令官林铣十郎大將。”
    “是!”
    参谋双手接过电报纸,转身跑了出去。
    “板垣君。”
    石原莞尔低声说了一句,“如果大本营不派兵呢?”
    板垣征四郎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石原莞尔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才从牙缝里挤出五个字:
    “那就全完了。”
    窗外,旅顺港的上空不知什么时候,聚起了一层铅灰色的云,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
    港口的军舰鸣了一声汽笛,声音低沉而悠长,像是在为某个时代提前敲响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