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各地都在行动。
天津南开大学、武汉大学、广州中山大学、杭州之江大学……
一封封声援电报从四面八方飞向奉天。
各地商会、同乡会、甚至海外的华侨组织都在组织募捐。
檀香山的华侨捐了五万美元,旧金山的华侨成立“美洲华侨抗日后援会”,通电全美华侨募捐。
新加坡的陈嘉庚联合南洋各地华侨商会,筹集了价值数十万大洋的药品和物资,准备装船运往东北。
在北平前门火车站、天津东站、济南站,每天都有成群结队的年轻人挤在月台上,举著自製的旗帜,上面写著“援辽义勇队”“东北抗战志愿团”“学生抗敌先锋队”。
他们穿著各式各样的衣服,背著简陋的行李,有的甚至连棉衣都没带,就这么挤上了北上的火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月台上送行的人们挥舞著帽子和围巾,有人追著火车跑,一直跑到月台的尽头。
一个记者在北平火车站,拍下了一张后来被无数次转载的照片。
一个穿著灰布棉袍的女学生站在车门口,回身向月台上送行的人群挥手。
她的脸上还带著泪痕,但笑容灿烂得像春天里的太阳。
照片下面的配文只有一行字:
“她要去奉天,她要去打鬼子,她今年十九岁。”
通电发出的第二天,奉天城外就已经出现了第一批从关內赶来的学生义勇队。
他们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赶到奉天,下了火车之后直接跑到城防司令部,要求发枪。
领头的学生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尽,但说话的语气却斩钉截铁:
“我们不怕死,请给我们枪。”
张学铭站在城墙上,看著这群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年轻人,忽然沉默了。
他的身后站著袁朗,袁朗看著那些学生身上单薄的棉袍和脚上磨破了的布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地呼了一口气。
“把他们全都聚集起来,他们的才华,应该用到最合適的地方。”
........
南昌。
南昌,百花洲,委员长行营。
窗外下著雨。雨水顺著屋檐淌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排密密麻麻的水坑。
院子里那棵老樟树的叶子,被雨水打得垂头丧气,树底下站著两个披著雨衣的侍卫,雨水顺著他们帽檐往下滴,他们一动不动,连脸上的雨水都不敢擦。
行营里的参谋们走路都踮著脚尖,走廊里的脚步声比平时轻了一半。
所有人都知道,委员长今天心情极差。
办公室里,委员长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手里攥著一份电报纸。
纸张已经被他的手指攥出了褶皱,但他浑然不觉。
他嘴唇紧抿成一条细线,两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娘希匹。”
顾祝同的军靴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寸,后背挺得笔直,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委员长猛地转过身,把电报纸啪地拍在桌上。
“张学良是不是疯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来回撞击,“我给他写了那么多封密电,每一封都写得明明白白!”
“不论倭寇如何挑衅,都不要抵抗,不要给倭寇开战的藉口!”
“他倒好!不但打了!还通电!他是要干什么?是要把我拖下水吗!”
顾祝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委员长根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双手撑在桌上,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山西还有阎锡山!江西、广东、广西、云南、贵州,到处都是割据,到处都是阳奉阴违!”
“我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把中原收拾乾净,才把局面压住!”
“现在好了,他跟日本人开战了!日本人是什么好惹的吗?”
“万一日本人全面介入,派兵南下,我拿什么去打?拿那些还在跟我討价还价的杂牌军去打吗?”
他转过身去,面朝窗外,雨越下越大了,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把他的声音压得断断续续。
“攘外必先安內,这是国策。”
“我说了多少次了?天大的事情,先安內,后攘外。”
“国內不稳,拿什么跟日本人打?他张学良倒好,逞一时之勇,把我的全盘计划全部打乱。”
“日本人要是趁这个机会跟桂系暗通款曲,跟阎锡山眉来眼去,我背后被人捅刀子,怎么办?谁能负这个责任?”
顾祝同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终於还是硬著头皮开口:
“委员长,据情报显示,发动这次宣战的恐怕不是张汉卿本人,是他的弟弟张学铭。”
“张汉卿在北平被他挟持回了奉天,现在东三省的实际指挥权,应该已经落在张学铭手里了。”
“张学铭?”
委员长转过身,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张作霖那个二儿子?他不是在天津当警察局长吗?他哪来的胆子?”
“这……”
顾祝同犹豫了一下,“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奉天城昨天打了一场大仗,鬼子两个联队攻城,好像就是被他打退的。”
“据说……他还把城里一千多个鬼子侨民全部处决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委员长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苍白,又从苍白变成了涨红。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著,手指在窗框上死死攥著,指关节因为用力而一根一根地凸出来。
“疯子。”
他大声怒吼,“张作霖怎么生了这么一个疯儿子。”
“杀侨民?他知不知道杀侨民意味著什么?在国际法上这是犯大忌的!英国人怎么看?美国人怎么看?国联还怎么站在我们这边?”
他猛地转过身,手指顾祝同,声音怒不可遏道:
“立刻发电报给汉卿!让他撤回通电!立刻!马上!”
“告诉他,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跟日本人坐下来谈!”
“炸了铁路,我们赔!打了他们的人,我们赔!不管赔多少钱,只要把事情压下去,都是值得的!”
他喘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几乎变了形:
“如果谈不拢,就让他提著张学铭的脑袋,亲自去跟日本人道歉!”
“哪怕是跪下来,也要求得日本人原谅!绝不能让这场仗继续扩大!绝不能让东三省的事情影响到全国大局!”
顾祝同愣住。
他的手指在裤缝边上轻微地颤抖著,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委员长,通电已经明码发出去了,全世界都收到了。”
“现在撤回,恐怕……恐怕於民心士气……”
“民心士气?”
委员长冷笑了一声,“一群愚民,有什么好怕的?”
“民心士气能当饭吃吗?民心士气能打得过日本人的飞机大炮吗?我比你更懂民心士气!但光靠民心士气打不了仗!”
“我们没有工业,没有海军,没有制空权,连步枪子弹都要从国外进口!拿什么跟日本人打?你告诉我!”
顾祝同不说话了。
委员长转过身去,重新面朝窗外。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把他的脸映得支离破碎。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让陈诚来见我。”
顾祝同心里咯噔了一下。
陈诚是土木系十三太保之首,是委员长最信任的人之一。
这个时候把陈诚叫来,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派他去奉天,亲自处理这件事。
“备飞机。”
委员长的声音恢復了冷静,冷得像一块生铁,“让陈诚即刻动身,赶赴奉天。”
“当面向张学良传达我的命令。”
“四个字,撤回通电。”
“不管他用什么办法,让张学良道歉,如果张学良做不了主……”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一分,“就让陈诚告诉那个张学铭,南京方面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国家大局。”
“谁要是敢一意孤行,后果自负。”
顾祝同啪地立正敬礼,转身朝门外走去。
他的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又传来委员长的声音。
“告诉陈诚,到了奉天之后,先去见张汉卿。”
“汉卿是明白人,他跟了我这么多年,知道什么叫大局。”
“只要汉卿肯配合,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顿了一下,“但如果汉卿已经说了不算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顾祝同等了五秒钟,没有等到下半句。
他不敢再问,再次立正敬礼,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见办公室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桌面上的声音。
然后是委员长咬牙切齿的三个字。
“娘希匹。”
顾祝岩快步走过走廊,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迴响。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帘像瀑布一样从屋檐上倾泻下来,把整座行营笼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雾中。
他走出大楼的时候,看见院子里停著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司机正蹲在车旁擦车灯上的雨水。看见顾祝同出来,司机赶紧站起来立正。
“去机场。”
顾祝同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通电已经在全华夏掀起了一股抗日浪潮。
学生们涌向东北,商人们踊跃捐款,就连海外华侨都在组织募捐。
如果这个时候南京方面公开表態反对,后果不堪设想。
但委员长说得也没错,国內的局面確实不稳。
阎锡山在山西拥兵自重,桂系在广西虎视眈眈,粤系在广东阳奉阴违,更不用说那些让委员长寢食难安的势力。
如果这个时候日本人全面介入,南京方面根本没有两线作战的能力。
顾祝同睁开眼睛,望著车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景。
思绪不断飘飞,陈诚飞到奉天,带委员长的命令去压张学良。张学良很可能不敢违抗,但张学铭呢?
那个敢在城墙上砍掉一千多颗鬼子脑袋的人,他会听陈诚的吗?
顾祝同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有一种预感,陈诚这趟奉天之行,恐怕不会像委员长想像得那么顺利。
奉天城里那个年轻人,连鬼子的侨民都敢杀,一个南方来的將军,真的压得住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