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城,万人空巷。
城墙上的硝烟还没散尽,城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从城內方向涌来的老百姓、从关內赶来的学生义勇队、从城里各条巷子里跑出来的男女老少,把奉天城內几条主街塞得水泄不通。
有人扛著锄头,有人乾脆爬到屋顶上、树杈上、城墙垛子上,伸长了脖子朝天上看。
刚才那场空战,全城人都看见了。
他们趴在窗户缝后面,躲在门板后面,亲眼看著鬼子的飞机,像蝗虫一样从天边压过来,机翼上的膏药旗密密麻麻,引擎的轰鸣震得窗户纸都在抖。
那一刻所有人都以为奉天城要完了。
昨天城墙上的血战好歹还能用血肉之躯去拼,可飞机是从天上来的,你拿什么挡?
可就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候,一群银翼天使出现。
像一群从太阳里飞出来的猎鹰,从高空中俯衝下来,速度快到看不清轮廓,只能看到一道道银色的闪电在鬼子机群中穿梭。
每一次俯衝都有一架鬼子的飞机被打成火球,拖著黑烟从天上栽下来。
一架、两架、三架..........
没有人去数,也数不过来,只看到天边不断亮起爆炸的火光。
黑色的烟柱一根接一根地竖起来,从奉天上空一直延伸到浑河对岸,像是有人在天空中用黑烟,画了一条长长的丧幡。
当最后一架鬼子飞机,被击落在復州湾方向的天际线上,整座奉天城安静了片刻,然后像一锅烧开的水一样沸腾了。
“打贏了!咱们打贏了!”
一个光著膀子的车夫站在他的黄包车车座上,挥舞著破草帽朝天上喊,嗓子已经喊劈了还在喊。
一个白鬍子老头拄著拐杖站在街心,浑浊的老泪顺著满脸皱纹往下淌,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老帅在天有灵,看看,看看,咱们东北军也能在天上打鬼子了!”
一群从北平来的女学生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她们身上的灰布棉袍还没干透,但此刻没有人觉得冷,每个人脸上都烫得发红。
一个穿著西装的中年商人从人群中挤出来,把怀里揣著的一叠银元,全部塞进了路边临时设立的募捐箱,然后转过身朝人群喊:
“我是哈尔滨的,做皮货生意的!”
“这些年被鬼子的关税压得喘不过气,今天总算出了这口恶气!这钱拿去给飞行员弟兄们买酒喝!”
城门楼子上,几个刚缠完绷带的伤兵,相互搀扶著站起来,朝天上敬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军礼。
其中一个独臂的老兵,用仅剩的右手举著一支空了的辽十三步枪,朝天上开了一枪。
枪声在欢呼声中几乎听不见,但他还是咧著嘴笑了,露出被硝烟燻黄的牙齿:
“贏了,我们又贏了!华夏人就是比小鬼子强!!”
奉天机场的停机坪上,气氛比城里更热烈。
地勤兵们扔下手里的油桶和弹药箱,朝跑道上那些正在降落的银色战斗机狂奔过去,一边跑一边把帽子扔上天。
一个机械师抱著他用了半辈子的扳手,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这辈子修过法国的布莱盖,修过英国的德哈维兰,修过德国的容克斯,每一架都被鬼子飞行员嘲笑,支那人的飞机是博物馆里的古董。
今天他终於看到了,看到了自己的飞机把鬼子打的落花流水,那是他亲手加油掛弹的,是他亲手送上天的。
他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旁边的人谁也没去拉他,因为好几个人自己也红了眼眶。
指挥塔下,一群人围成了一个半圆。
张作相拄著拐杖站在最前面,仰头望著天空中,正在盘旋降落的最后一架野马战斗机,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数著什么。
他旁边的汤玉麟已经数出声来了,这个和老帅闹翻多年、和少帅面和心不和的热河省主席,此刻像个新兵蛋子一样,伸著手指朝天上一架一架地点:
“一百八十七……一百八十八……一百八十九……一百九十!”
他放下手指,转头看著张作相,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辅帅,鬼子飞机掉下来整整一百九十八架!”
“咱们东北军打掉鬼子將近两百架飞机啊!”
张作相没有回答他。
他还仰著头看著天上,浑浊的老眼里,映著银色的野马战斗机的倒影。
他心里清楚得很,不是“东北军打掉鬼子两百多架飞机”,是“张学铭的飞机打掉鬼子两百架飞机”。
布莱盖大队在这场空战中的作用他亲眼看到了:
李长空带著五十六架布莱盖和德哈维兰,从侧面切入战场,解了朱无敌的围,击落了十几架鬼子攻击机,功不可没。
但真正把鬼子航空队打残的,是那八十二架银色的野马。
如果只靠李长空的布莱盖大队,今天这场空战绝对是个惨败。
用几十架老式战斗机换鬼子几十架攻击机,打到最后多半是全军覆没。
但有了野马,战局就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野马的速度、火力、爬升率全面碾压鬼子,一场仗打下来,击落了超过一百五十架鬼子飞机,自己的损失只有十架,而且所有跳伞的飞行员都活著回来。
这是东北军歷史上从未有过的大胜,甚至在整个华夏空军的歷史上都没有过。
张作相拄著拐杖缓缓转过身,走到张学铭面前。
他的个头比张学铭矮半头,但此刻他抬起头看著这个侄子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一丝倚老卖老的审视。
他是老帅的拜把子兄弟,是东北军的辅帅,是这群人里资歷最老,威望最高的人,但此刻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向上级匯报军情。
“学铭,”
张作相的声音沙哑,,“你跟我说实话,这些飞机到底是从哪来的?”
张学铭看著这个白髮苍苍的老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当然不能说实话。
他伸手扶住张作相的胳膊,语气平静而篤定:
“辅帅,这些飞机是我通过私人渠道,从国外买来的。”
“具体哪个国家,暂时还不能说,卖方的身份需要保密,说了以后就买不到了。”
张作相盯著他的眼睛看了整整五秒钟。
张学铭的目光坦然,没有躲闪。
张作相缓缓点了点头,他看得出张学铭没有说实话,但他不在乎。
重要的是这些飞机张学铭能够买到,而且在天上能把鬼子打得满地找牙。
这就够了。
“能不能再买一百架?”张作相单刀直入。
“能。”
张学铭的回答乾脆利落,“只要鬼子还敢来,我就还能再买。”
“不仅是飞机,还有飞行员,还有地勤,全套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张作相、万福麟、汤玉麟、王以哲、荣臻,还有那些站在跑道边上,竖著耳朵偷听的地勤兵和飞行员们。
“辅帅,我在这里把话说清楚。”
“如果鬼子以为奉天是软柿子,想用飞机炸平奉天城,那他们来多少,我就打多少。”
“今天打掉他们两百架,如果明天再敢来,我还能打掉他们两百架。”
“我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决心。”
“奉天的天空从今天起,我们东北军说了算。”
张作相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在张学铭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好。好小子。”
张作相只说了四个字,然后拄著拐杖转身走回了停机坪边上,继续看那些银色的野马战斗机。
但他转过身去的时候,嘴角那条细微的弧度,怎么看都像是在笑。
站在人群边缘的张学良,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他的两边脸颊还残留著红肿的痕跡,那是前几天在戏院里,被张学铭扇的耳光留下的印记。
虽然已经消退了一些,但在阳光下还是能看出淡青色的指印。
他穿著一件皱巴巴的黄呢军大衣,扣子掉了两颗,袖口上沾著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灰土。
他的头髮没有梳,乱糟糟地支棱著,两撇八字鬍也失去了往日精心修剪的形状,看上去邋里邋遢。
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跟他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跑道上那些银色的战斗机身上,匯聚在张学铭身上。
他的弟弟站在那里,被东北军最有权势的元老们簇拥著,被飞行员们崇拜著,被地勤兵们用热切的目光注视著。
而他这个名义上的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华夏海陆空军副总司令、老帅亲口指定的东北军继承人,站在人群边缘,像一条被遗忘的老狗。
他抬头望著天空中最后一架正在降落的野马。
那架银色的飞机,在夕阳下反射著金色的光芒,引擎的轰鸣低沉有力,起落架接触跑道的瞬间轮胎擦出一小蓬白烟,然后稳稳地滑行停在了机库前面。
飞行员从座舱里翻身出来,摘下飞行头盔,露出一张年轻而冷峻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疲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和从容。
张学良看著那张脸,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他想起在戏院里,张学铭用枪顶著他的脑门说的那句话:
“你这个败家子,不要败坏了老帅,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家底。”
他觉得那是狂妄,是疯子才说的话。
他当时觉得,委员长才是对的,打仗就是死路一条,忍让才有生路。
他费尽心血把东北军带进关內,当上华夏陆海空军副总司令,压过老帅的成就,已经是对张家列祖列宗最好的交代。
但此刻他站在奉天机场的跑道上,听著城里的老百姓欢呼声,看著张作相和万福麟这些老將军们眼眶泛红地朝他弟弟敬礼,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这满城的欢呼,这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大胜,跟他没有一分关係。
前几天他还在北平的戏院里,听梅兰芳唱《宇宙锋》,还在想著怎么在国联的调停下,把这件事压下去,还在给委员长发密电请求指示。
而他的弟弟,那个他从来瞧不上的窝囊废,却在奉天城墙上砍了一千多个鬼子的脑袋,在帅府里枪毙了汉奸张景惠。
带著一支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银色战斗机编队,把鬼子两百多架飞机从天上打了下来。
如果他没有回来呢?如果张学铭没有挟持他呢?那他此刻会在哪里?
大概还在北平的戏院里听戏,等著委员长派陈诚来传达“不抵抗”的命令,等著鬼子把奉天城炸成废墟之,后发一封“深表遗憾”的电报给国联。
然后呢?
鬼子会占领奉天,会占领长春,会占领哈尔滨,会占领整个东三省。
三十万东北军不战而退,三千万东北父老沦为亡国奴,奉天兵工厂的机器被鬼子拆下来运回东京,东塔机场的飞机,被涂上膏药旗转头轰炸华夏军队。
他这些天亲眼看到的每一幕,都是他原本那个“不抵抗”决定必然导向的结果。
如果没有张学铭,他现在已经是华夏的罪人了。
张学良忽然觉得腿软。
他伸手扶住跑道边上一根拴飞机的铁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