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在卫校门口停稳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校门是两扇铁柵栏门,白天敞著,晚上有看门的老头儿给关上。
刘光天从车斗里跳下来,膝盖因为一路顛簸有些发僵。他活动了两下,把铺盖卷往肩上一甩。
“刘光天。”林老师从驾驶座跳下来,“你先回宿舍放东西,然后去校长办公室。校长等你呢。”
“现在?”
“现在。”路灯在镜片上反著光,看不清她的眼神,但语气是肯定的,“我跟校长匯报了。他想当面跟你谈谈。”
刘光天点点头,没多问。
转身往宿舍楼走,但心里已经在转了,校长找他,无非两件事。
手术的事,青霉素的事。前者可大可小,后者才是他真正想推进的。
宿舍楼里静悄悄的,大部分学生还在教室上晚自习。
把铺盖卷扔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铁皮盒子。
盒盖打开,里面是这几天在昌平写的笔记,还有那份青霉素製备方案的草稿,纸边已经起了毛,是反覆翻阅留下的痕跡。
他把草稿抽出来看了看,又重新塞回去,只带了笔记本,转身出门。
校长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走廊尽头。
门是深棕色的木门,漆色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的木纹。
门上嵌著一块毛玻璃,看不清里面,只能看见一团昏黄的灯光从玻璃后面透出来。
刘光天在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
声音很沉稳,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刘光天推开门。屋里比想像中宽敞,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上堆著文件和书籍,一盏檯灯亮著,把桌面照成一片暖黄色。
墙上掛著一幅毛主席像,像框擦得鋥亮。角落里立著一个书架,书不多,但码得整整齐齐。
办公桌后面坐著一个人,六十来岁的样子,头髮花白,梳得一丝不苟。
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繫著,手里握著一支钢笔,正在看一份文件。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刘光天身上。
那目光不锐利,但很深,像一口老井。
“刘光天?”
“是,校长。”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刘光天走过去,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不卑不亢。
校长放下钢笔,把文件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林老师跟我匯报了你在昌平的事。两台手术,一台开放性骨折合併股动脉断裂,一台肋骨骨折合併血气胸。都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刘光天说,“但王院长和林老师在场指导,同学们也帮忙了。不是我一个人。”
校长看著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知道规矩吗?”
“知道。学生不能独立行医,更不能擅自手术。我违反了规定。”
“那你还做?”
“当时情况紧急。”刘光天的声音依然平稳,“两个病人,一个股动脉断裂失血过多,一个血气胸呼吸困难。送区医院要一个半小时,路上顛簸,不做紧急处理,撑不到。王院长和林老师评估后,认为必须现场处理。”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如果学校要处分,我认。但如果再遇到同样的情况,我还是会做。”
校长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声。
“处分的事,以后再说。”校长最终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林老师说,你提出一个方案,要在学校实验室製备青霉素?”
刘光天心里一动。来了。
“是。昌平医院青霉素短缺三个月,区医院、市医院也缺。上个月有个孩子,肺炎,高烧四十度,因为没有青霉素,拖了五天,转院路上没了。”他顿了顿,“如果基层医院能自己製备青霉素,哪怕纯度不高,也能救很多人。”
“你知道製备青霉素的难度吗?”
“知道。”刘光天从兜里掏出那份草稿,站起身,双手递过去,“这是我写的初步方案,请校长过目。”
校长接过草稿,没急著看,先掂了掂分量。
纸很薄,但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背面还有几页。他戴上老花镜,低头看了起来。
灯光照在纸页上,他的目光从第一行开始,慢慢往下移,偶尔停顿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刘光天坐在对面,看著他的表情。
起初是平静的,像是在看一份普通的学生作业。
然后眉头微微皱起,手指敲击的节奏变快了。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目光在某一行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菌种来源,你写从发霉的柑橘皮上分离野生菌种?”
“是。青霉菌广泛存在於自然界,柑橘皮、麵包、土壤里都有。但野生菌种產量低,需要先分离纯化,筛选高產菌株。这一步最花时间,大概需要两到三个月。”
“培养基呢?”
“玉米浆、麩皮、无机盐,都是本地能买到的原料。关键是配比,我参考了《抗生素生產工艺》里的配方,结合本地原料做了调整。”
“提取纯化。”校长指著纸上的某一行,“你说用乙酸乙酯萃取,然后活性炭脱色。乙酸乙酯从哪儿来?”
“化工厂可以买到,或者用酒精和醋酸在浓硫酸催化下自製。但自製有危险性,我建议购买。”
校长没说话,继续往下看。看到最后一页,他忽然笑了。
“刘光天。”他把草稿放下,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你今年多大?”
“十三岁。”
“十三岁。”校长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我十三岁的时候,还在乡下放牛。你十三岁,会分离菌种,会设计培养基,会萃取纯化,还会做外科手术。”
他转过头,看著刘光天,那双眼睛在檯灯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明亮:“你告诉我,这些真的是书上看来的?”
刘光天迎著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是。但看书只是第一步,看完要琢磨,琢磨完了要动手试。我在图书馆抄了很多资料,在脑子里推演了很多遍。手术那天,是我第一次真正上手,但脑子里已经推演过无数次了。”
“推演?”
“就是把每一个步骤在脑子里过一遍,像放电影一样。哪里可能出问题,出了问题怎么补救,都想清楚。这样真正上手的时候,就不会慌。”
校长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刘光天。窗外漆黑一片,远处有几点灯光,是教职工宿舍的窗户。
“刘光天,”他说,声音从背后传来,有些闷闷的,“你知道我为什么当这个校长吗?”
“不知道。”
“因为我当过兵。解放战爭的时候,我是野战医院的卫生员。那时候缺药,缺得厉害,伤员感染了,没有青霉素,只能用盐水洗伤口,眼睁睁看著烂掉。我见过一个战士,腿上的伤口感染了,高烧三天,最后截肢。截完肢还是感染,没了。”
他转过身,目光里有一种深沉的东西,像是井底的石头,被岁月磨得光滑,但稜角还在。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咱们自己能造青霉素,能造多少药,就能救多少人。后来我去苏联学习,学了五年,回来就办了这个卫校。我想培养一批能看病、能製药、能扎根基层的大夫。”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份草稿,又放下。
“但製备青霉素,我试过。五四年的时候,我跟几个老师一起搞过。菌种分离了三个月,培养基换了好几种,最后提取出来的东西,杀菌效果还不如磺胺。失败了。”
“那时候条件太差。”刘光天说,“没有高压灭菌锅,无菌条件不达標,杂菌污染严重。提取工艺也粗糙,纯度不够。现在不一样了,学校有实验室,有高压灭菌锅,有离心机,条件比那时候好得多。”
“你有把握?”
“七成。菌种筛选是关键,需要耐心。培养基配比我已经优化过了,提取工艺也做了改进。如果学校支持,给我一间实验室、两个助手、半年的经费,我能做出来。”
校长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审视,像是在称量他的话有几分真假。
“如果失败了呢?”
“失败了,我承担责任。但我不认为会失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会下雨”。
但那种篤定,让校长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战地医院里第一次成功给伤员止血的那种感觉,相信自己能行,不是因为盲目,而是因为准备好了。
“好。”校长最终说,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我给你一间实验室,两个助手,半年的经费。但有个条件。”
“您说。”
“半年之內,如果做不出合格的產品,项目终止。你回班级正常上课,以后不再提这件事。”
“可以。”刘光天说,“但如果做出来了呢?”
校长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的皱纹挤到一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你小子,还跟我谈条件?”
“不是谈条件,是想问清楚,做出来了,学校怎么处理?”
校长收起笑容,目光变得认真。“如果做出来,我亲自给你写推荐信,推荐你去区医院,或者市医院,隨你挑。另外,这个项目,你署名第一,学校署名第二,成果归你个人和学校共有。”
刘光天站起身,伸出手:“成交。”
校长看著他伸过来的手,愣了一下,隨即握住。那只手瘦小,但有力,掌心里有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刘光天,我当了二十年校长,没见过你这样的学生。希望你別让我失望。”
“不会。”刘光天说。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校长忽然又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手术的事。按规定,学生擅自手术,是要处分的。但林老师和王院长都替你说了话,说当时情况紧急,你处理得当,救了两个人。学校研究决定,不予处分,但下不为例。”
“谢谢校长。”
“不用谢我。”校长说,“谢你自己。如果你手术失败了,现在站在这里的,就不是你了。”
刘光天没说话,只是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把地面照成一片银白色。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走廊尽头,月光安静地铺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第一步,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