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刘光天被带到了实验楼。
实验楼是学校最老的一栋楼,红砖墙,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
三楼最里面的一间,门上掛著一块牌子“微生物实验室”,字跡已经褪色。
校长亲自带著他来的,后面跟著两个学生,一个是周铁柱,另一个是孙秀兰。
“这间实验室,”校长推开门,“以前是用来教学生做细菌培养的,后来设备老化,就閒置了。你们收拾收拾,能用。”
屋里积了一层灰。阳光从窗户透进来,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飞舞。
靠墙摆著几张实验台,台面是水泥的,上面落著一层白灰,用手指一划就是一道深色的印子。
角落里立著一个高压灭菌锅,锈跡斑斑,锅盖上的压力表指针停在零位。
“高压灭菌锅还能用,”校长说,“我让人检修一下。离心机在一楼仓库,明天搬上来。培养皿、试管、酒精灯,这些基础器材仓库都有。”
他转向周铁柱和孙秀兰:“你们两个,是刘光天选的助手?”
“是,校长。”周铁柱挺直了腰板,声音洪亮,“我愿意跟著刘光天干!”
孙秀兰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但眼神很坚定。
自从昌平实习回来,她对刘光天的態度就从“那个看书很厉害的同学”变成了“跟著他干准没错”。
“好,”校长说,“从今天起,你们两个跟著刘光天做项目。课程方面,我会跟各科老师打招呼,你们抽时间自学,期末考试必须及格。”
“是!”
校长又叮嘱了几句,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迴响,渐渐远去。
屋里只剩下三个人。
周铁柱环顾四周,挠了挠后脑勺:“刘光天,这地方……能行吗?”
“能行。”刘光天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带著青草味的空气涌进来,把屋里的霉味冲淡了几分,“比我想像的好。”
他转过身,看著两张年轻的面孔。
前世他带过很多学生,住院医师、进修医生、研究生,但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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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是为了职称、为了论文、为了前途,只是单纯地相信他能做成一件事。
“铁柱,你去仓库领器材。培养皿、试管、酒精灯、接种环,各领二十套。秀兰,你去图书馆,把《抗生素生產工艺》《微生物学实验技术》《药物化学》这三本书借来。如果被人借走了,就抄,抄重点章节。”
“你呢?”孙秀兰问。
刘光天走到实验台前,用袖子擦了擦檯面上的灰,露出底下暗绿色的油漆。“我去找菌种。”
菌种来源有两个途径:向市卫生防疫站申请,或者从自然界分离。
刘光天选择了后者。申请菌种需要走流程,时间太长,而且野生菌株经过筛选,可能更適合本地条件。
他去了学校后面的菜园子。
四月底,菜园子里的韭菜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芽,菠菜长得正旺。
几棵老白菜被虫啃得千疮百孔,菜叶上长满了灰绿色的霉斑,边缘泛著一圈白。
刘光天蹲下去,仔细观察那些霉斑,顏色、形態、气味,每一样都是判断菌种的重要依据。
他用小刀切下一小块发霉的菜叶,放进隨身携带的玻璃瓶里。
又在发霉面头上颳了一些,从食堂的剩饭桶边取了一点变质的米粒,在墙角长著白毛的泥土上铲了一小撮。
来来回回,採集了十几份样品。
回到实验室,开始分离。
培养基是用土豆煮汁加琼脂做的,最基础的pda培养基,做法简单,材料也顺手。
他把採集的样品分別接种到培养皿上,贴上標籤,註明来源和日期,然后放进一个用木箱改造的恆温箱里。
恆温箱底下放著一盏煤油灯,通过调节灯芯的高度来控制温度。
他在箱子里搁了一支温度计,每隔半小时记录一次,確保温度保持在二十五度上下。
“你这是……”周铁柱端著一摞新领的培养皿进来,看见那盏煤油灯,瞪大了眼睛。
“土法恆温。”刘光天说,“没有电热恆温箱,只能用这个。温度控制是关键,高了菌种长不好,低了不长。”
“那你怎么知道温度对不对?”
“试。”刘光天在笔记本上又记下一笔,“记录,调整,再记录。找到最合適的灯芯高度,然后固定下来。”
周铁柱放下培养皿,看著他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著温度、时间、样品编號,字跡工整得像印刷体。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挠了挠头,转身去擦实验台了。
三天后,第一批培养皿长出了菌落。
有的发霉了,黑色的、绿色的、黄色的,杂菌丛生,整个培养皿像一幅打翻了的顏料盘。
有的只长了一点点,稀稀拉拉的,没什么价值。
只有一个培养皿,长出了均匀的蓝绿色菌落,边缘整齐,表面有白色的绒毛,散发著一股特殊的霉味,不难闻,反倒带著一种清冽的土腥气。
“就是这个。”刘光天指著那个培养皿,“青霉菌。从老面头上分离出来的。”
孙秀兰凑过来看,鼻尖几乎碰到了玻璃:“这么多,都是吗?”
“不。只有这一片是,其他的都是杂菌,要淘汰。”
他用接种环挑了一小块纯菌落,转移到新的培养基上。
动作很轻,接种环在酒精灯上烧得通红,冷却后,轻轻划过琼脂表面,留下一道细细的痕跡。
“这叫划线分离。把菌种稀释开,让单个菌落长出来,確保纯度。这一步最关键,如果杂菌混进去,后面的发酵就全完了。”
周铁柱和孙秀兰站在旁边,看著他操作,大气都不敢出。
接下来的两周,刘光天每天都在实验室里。
筛选菌株,淘汰低產的,保留高產的。
测试不同培养基的配比,玉米浆多一点还是少一点,麩皮粗一点还是细一点,ph值调高还是调低。
每一次实验,他都详细记录:数据、现象、结论,清清楚楚。
校长来过几次,站在门口看一会儿,不说话,转身就走。
但刘光天注意到,实验室里的设备渐渐多了起来,一台新的离心机,一批进口的培养皿,甚至还有一台显微镜,镜筒上贴著一张红纸,写著“市卫生局赠”。
“校长批的,”周铁柱说,“他亲自去市卫生局申请的。”
刘光天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记录本攥得更紧了一些。
一个月后,第一批发酵液提取出来了。
淡黄色的液体,装在玻璃瓶里,在灯光下泛著微光。
刘光天用乙酸乙酯萃取,活性炭脱色,然后放在窗台上自然晾乾。
三天后,瓶底出现了一层白色的结晶,很薄,像初冬的霜。
“青霉素钠。”刘光天用玻璃棒挑起一点,放在载玻片上,在显微镜下观察,“纯度不高,但应该有活性。”
“怎么测试?”孙秀兰问。
“抑菌实验。用葡萄球菌做指示菌,如果青霉素有活性,周围的细菌就不长,形成一个透明的圈,叫抑菌圈。”
他准备了十几个培养皿,每个培养皿上涂一层葡萄球菌,然后在中央放上不同浓度的青霉素样品。放进恆温箱,等待。
二十四小时后,结果出来了。
十几个培养皿上,都出现了一个个透明的圆圈,大小不一。
浓度最高的那个,抑菌圈直径达到了三厘米。
“成功了?”周铁柱的声音有些发抖。
刘光天没说话,只是盯著那些培养皿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兜里摸出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写著他预估的数据。对比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纯度大概百分之六十。比不上工厂的產品,但比磺胺强多了。应急够用。”
他转向周铁柱和孙秀兰。两个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孙秀兰咬著嘴唇,周铁柱搓著手,想笑又不敢笑,怕一笑这个梦就碎了。
“但这只是开始。要量產,要提高纯度,要稳定质量,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下一步呢?”孙秀兰问。
“下一步,”刘光天合上笔记本,“向校长匯报,申请扩大生產。然后,去昌平医院,做临床验证。”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五月的阳光涌进来,照在那些培养皿上,白色的结晶在光线下泛著柔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