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光天在卫校搞青霉素的消息,传到刘海中耳朵里,是学校食堂师傅和轧钢厂老赵閒聊时漏出来的。
老赵是轧钢厂的锻工,跟刘海中一个班组,干了二十多年。
手艺一般,但嘴快,消息灵通。他有个远房亲戚在红星卫校食堂当厨子,姓马,人称马师傅。
马师傅管著学校百十號人的伙食,每天跟学生们打交道,学校里什么风吹草动,他都门儿清。
那天老赵去卫校看亲戚,在食堂后厨蹲著抽菸。
马师傅一边切白菜一边念叨:“你们厂老刘家的老二,了不得啊。在实验室搞什么青霉素,说是能自己造药。校长亲自批的实验室,市卫生局还给了设备。我那会儿给他送饭,隔著窗户瞅了一眼,里头瓶瓶罐罐的,跟个药铺子似的。”
老赵愣了一下,把烟从嘴里拔出来:“老刘?哪个老刘?”
“刘海中啊,”马师傅切菜的刀顿了顿,“锻工车间的,七级锻工。他儿子叫刘光天,十三岁,瘦得跟豆芽菜似的,但眼神沉,不像个孩子。”
老赵眨巴眨巴眼,有点不信:“你確定?刘海中那儿子我知道,闷葫芦一个,见人就缩脖子。他能搞青霉素?”
“我骗你干啥?”马师傅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那孩子天天泡在实验室,饭都是我送进去的。有一天我听见他跟校长说话,什么菌种、培养基、提取纯化,一套一套的。校长站那儿听著,跟听老师讲课似的。”
老赵还是將信將疑。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嘴里念叨著:“刘光天……卫校……刘海中的儿子……”
“马师傅,”他忽然抬头,“你確定是刘光天?南锣鼓巷九十五號院的?他爸是锻工刘海中?”
“错不了,”马师傅说,“学生证上写著呢,刘光天,红星卫生学校,临床医学专业。我还给他多打过半勺菜,那孩子瘦得跟柴火棍似的。”
老赵不说话了。他蹲在原地,又摸出一根烟,划了根火柴,点了半天才点著。
烟雾繚绕中,他想起刘海中平时在车间里吹牛的德行,说什么大儿子大专毕业,吃商品粮,有出息。
没想到老二更邪乎,都会造药了。
“这事儿……”他吐出一口烟,“我得跟老刘说道说道。”
第二天一早,锻工车间。
天还没大亮,车间里已经响起了锻锤的轰鸣声。
空气里瀰漫著铁锈味和煤烟味,火星子从锻炉里溅出来,落在地上。
刘海中站在锻炉前,手里握著一把大锤,赤著膊,胖肚子上的肉隨著锤击的节奏一颤一颤的。
他正带著徒弟打一根轴,铁坯在炉子里烧得通红,夹出来往砧子上一放,大锤抡圆了砸下去,火星四溅。
“老刘!”老赵从车间那头跑过来,手里还攥著个搪瓷缸子,“老刘,跟你说个事儿!”
刘海中把大锤往徒弟手里一塞,直起身,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啥事儿?慌慌张张的。”
老赵凑过来,压低声音,但车间里噪音大,他还是不自觉地提高了嗓门:“你家老二,是不是叫刘光天?在红星卫校念书?”
刘海中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是啊,咋了?”
“搞青霉素呢!”
“啥?”
“青霉素!”老赵把搪瓷缸子往旁边台子上一放,双手比划著名,“就是那种消炎药,金贵得很,医院都缺货。你家老二在卫校自己搞出来了!校长批的实验室,市卫生局给的设备!”
刘海中张著嘴,半天没合上。锻炉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像喝醉了酒。
“你……你听谁说的?”
“我亲戚,卫校食堂的老马,”老赵拍著胸脯,“亲眼看见的!那孩子在实验室里瓶瓶罐罐地捣鼓,校长都站旁边听匯报。老马还能骗我?”
刘海中不说话了。他转过身,看著锻炉里烧得通红的铁坯,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
他想起刘光天临走那天,把欠条拍在桌上,说“爸,钱我按月还”。
想起他考上卫校时,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那小子……”他喃喃自语,声音被锻锤的轰鸣声吞掉了大半。
“老刘,”老赵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行啊你,老大念大专,老二会造药。你这祖坟冒青烟了!”
刘海中没接话。他重新抓起大锤,往铁坯上砸了一锤,火星子溅起来,烫在他胳膊上,他也没觉得疼。
“冒什么青烟,”他闷声说,“瞎折腾。”
但那天晚上回到家,一想到刘光天,眼神又复杂了几分。
“那小子,”他跟二大妈说,“越来越看不透了。”
二大妈正在纳鞋底,针在头皮上蹭了蹭,继续穿线:“看不透就看透唄,反正他是咱儿子,出息了是好事。”
“好事?”刘海中把茶缸子往桌上一墩,“他自己造药,万一吃死了人,那可是要坐牢的!”
“你別瞎说,”二大妈瞪了他一眼,“天儿心里有数。他从小就不做没把握的事。”
“从小?”刘海中嗤了一声,“他从小挨了打就知道缩,现在倒好,会造药了?我活了四十多年,连青霉素长啥样都没见过!”
二大妈不吭声了,低头继续纳鞋底,针脚比刚才更密了一些。
贾张氏也听说了。那天她在中院水池子边洗菜,三大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听说了吗?刘家老二在卫校搞什么青霉素,说是能自己造药,了不得呢!”
贾张氏把菜叶子往水里一摔,水花溅了三大妈一脸。“自己造药?那玩意儿是能隨便造的?我看他是想出名想疯了!出了事,看他怎么收场!”
“话不能这么说,”三大妈擦了擦脸上的水,“人家校长都批了,市卫生局也支持,能有假?”
“校长算个屁!”贾张氏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搁,双手叉腰,“我家东旭在轧钢厂,那是国家正式单位,月月有工资,年底有奖金。他刘老二造药,造出来谁买?卖不出去,喝西北风去!”
她说著,声音又拔高了八度,“我家棒梗將来是要考大学的!正经的大学生!到时候分配到北京最好的单位,坐办公室,风吹不著雨淋不著。他刘老二算老几?”
秦淮茹在屋里听见了,摇了摇头,没出去。她知道婆婆的脾气,见不得別人好,刘光天越是出息,她越是难受。
“妈,”她往外喊了一声,“菜洗完了吗?我等著下锅呢。”
“催什么催!”贾张氏把菜篮子往胳膊上一挎,骂骂咧咧地往回走,“一个个的,就知道吃!”
易中海也知道了。他是从聋老太那儿听说的。
聋老太虽然耳朵背,但眼睛不瞎,脑子不糊涂。
她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院里进进出出的人,谁跟谁说话,谁脸上什么表情,她都看在眼里。
“中海,”聋老太坐在炕上,手里攥著佛珠,“刘家那老二,不简单啊。”
“怎么?”
“自己搞青霉素,”聋老太说,“厂里都传遍了,说是校长批的实验室,市卫生局给了设备。锻工车间老赵亲口说的,他亲戚在卫校食堂当厨子,亲眼看见的。”
易中海坐在凳子上,端著茶缸子,高末儿的苦味在舌尖打转。“老太太,您说……他背后有人?”
“有没有人我不知道,”聋老太眯起眼,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精光,“但我知道,这孩子的路,跟咱们院子里的人不一样。你別惦记了,离远点。”
易中海沉默了。他想起那天晚上,刘光天站在垂花门底下,仰头看月亮,眼神沉得像井水。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孩子身上有股劲儿,说不清道不明。现在,那股劲儿开始往外冒了。
“老太太,您觉得……他將来能走到哪一步?”
聋老太睁开眼,看著他,那目光像是能看透人心。“走到哪一步?至少,比你远。”
易中海的手顿了一下,茶缸子里的水面晃了晃。
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高末儿的苦味在嘴里蔓延,他忽然觉得,这茶没以前那么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