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医疗队住在村小学的教室里。
课桌拼成床,铺上稻草,再摊开自带的被褥。
刘光天躺在靠窗的位置,月光从破了的窗户纸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方银白。
他睡不著,从枕头底下摸出笔记本,借著月光写今天的记录:
秦家村,第一日。接诊四十七人,高血压十二例,营养不良性贫血九例,呼吸道感染十五例,寄生虫感染十一例。
重点:秦家老太太,肺炎合併心衰,已上青霉素,需隨访。
笔尖顿了顿,又添了一行:
见到秦京茹,秦淮茹堂妹,十三岁。心高气傲,有进城意愿。性格……需进一步观察。
他合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的山影在月光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被夜风拉得忽远忽近。
他想起秦京茹看他的眼神,那种亮得发烫的光,他不是没见过。
前世在医学院,那些刚进临床的实习生,看著主刀医生做高难度手术时,也是这种眼神,崇拜、渴望、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野心。
秦京茹想进城,想嫁城里人,想摆脱这穷山沟。
这本身没错。错的是原著里的她选错了路,把自己的命运拴在別人身上,以为嫁个城里人就是终点。
结果被人当棋子、当傻子,绕了一大圈又绕回原点,最后和洗心革面的许大茂过日子。
不是许大茂有多好,是她没別的选择了。
但那是原著里的秦京茹。现在的她,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站在人生的岔路口上,左边是山沟,右边是未知。
她需要的不是一个承诺,而是一张地图,告诉她哪条路能走,哪条路是坑。
刘光天翻了个身,看著窗外那轮月亮。
他承认,秦京茹身上有一种东西让他觉得特別。
不是那种惊艷的美,她黑,瘦,头髮发黄,离“漂亮”还差著一大截。
但她的眼睛里有股劲儿,像石缝里的野草,给点阳光就拼命往上躥。
这种生命力,在城里姑娘身上很少见。城里姑娘也想要好日子,但她们大多想要现成的。
秦京茹不一样,她愿意拿东西去换,原著里她用青春换了一张进城的车票,虽然换亏了,但那股“我就要”的狠劲,是刻在骨头里的。
问题是,现在说这些都太早了。十三岁,身体还没长开,脑子也没长全。谈婚论嫁,至少得等七年。
七年。那时候他二十,她二十,刚好。
但前提是,这七年里,她不能走歪路。不能被许大茂那种人骗,不能被秦淮茹那种人利用,不能把自己的野心贱卖了。
他得给她一个锚点,让她在漫长的等待里有个方向。
他闭上眼睛,听著窗外夏虫的鸣叫,一,二,三……数到二十,呼吸渐渐平稳。
一步一步来。先把她纳入视线,再慢慢引导。七年很长,但也很快。
第二天一早,刘光天是被窗外的说话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破窗户纸里涌进来,照在课桌上,浮尘在光柱里跳舞。
窗外有人在低声交谈,一个是吴大夫,另一个是女人的声音,带著山里人特有的粗糲。
“……京茹非要跟著去,说想学两手……”
“学医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她爹说了,让她试试,不行再回来……”
刘光天坐起身,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院子里,秦京茹正站在吴大夫面前,手里挎著一个布包,辫子上换了一根新的红头绳,在晨光里格外鲜亮。
她身边站著一个中年汉子,皮肤黝黑,手指粗得像树根,正憨厚地冲吴大夫笑。
秦京茹拽了拽汉子的袖子。
“吴大夫好,”汉子搓著手,“京茹这丫头,打小就犟,想跟著你们学点东西。我也不指望她学出啥名堂,能识几个字、会量个血压就成。您看……”
“孩子有心学是好事,”吴大夫笑了笑,转头看见刘光天,“正好,刘光天,你这两天带著她,教她量血压、登记。”
刘光天看了秦京茹一眼。
她低著头,手指绞著布包的带子,但那双眼睛却偷偷往上瞟,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又迅速垂下去。
“行。”刘光天说。
打穀场上的临时诊所比昨天更热闹了。
附近几个村子的人也听说了,扶老携幼地赶来。
刘光天坐在桌子后面,血压计的袖带绑了一个又一个,秦京茹站在旁边,负责登记。
“名字?”
“王二柱。”
“年龄?”
“五十二。”
“血压……”刘光天看著水银柱,“150/95。偏高。平时吃咸的多不?”
“不多,”老汉说,“就醃咸菜。”
“咸菜少醃,盐少放。”刘光天把数字报给秦京茹,“记上。”
秦京茹握著铅笔,在登记簿上歪歪扭扭地写著。她的字不好看,但写得很认真,每一笔都按得很重,像是要把纸刻穿。
“你握笔太紧了。”
秦京茹愣了一下,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指节发白,铅笔桿上印著深深的凹痕。
“放鬆,”刘光天伸出手,轻轻託了一下她的手腕,“手指用力,手腕放鬆。写字不是打架。”
他的手指碰到她手腕的那一刻,秦京茹的手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著刘光天近在咫尺的脸,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我……我试试。”她重新握住笔,按照他说的方法,写了一行字。果然顺畅了许多。
“聪明。”刘光天收回手,继续给下一个病人量血压。
秦京茹低下头,耳根子有些发红。她看著登记簿上那行新写的字,忽然觉得,这字比昨天好看多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主动凑过来,坐在刘光天旁边的石碾上,从布包里掏出两个野菜糰子,递给他一个。
“我做的,”她说,“你尝尝。”
刘光天接过野菜糰子,咬了一口。野菜很苦,掺的玉米面粗糙,噎嗓子。但他还是咽了下去:“好吃。”
秦京茹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在晒黑的脸上显得格外亮:“你骗人。这玩意儿苦得很,我天天吃,还不知道?”
“苦是苦,”刘光天说,“但能吃饱。比饿肚子强。”
秦京茹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展开:“你们城里人,也饿过肚子?”
“饿过。”刘光天看著远处山樑上的庄稼地,“之前困难时期,城里每人每月二十七斤粮,学生多一些,但那是毛粮,磨成面要打折扣。我那时候天天喝棒子麵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秦京茹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找到了同类的东西:“我们也是。去年最困难的时候,村里有人吃树皮,吃观音土……”
她说著,声音低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抠著石碾上的凹槽。
刘光天没说话。他看著这个姑娘,忽然觉得她比昨天更真实了。
昨天她只是一个符號——“秦淮茹的堂妹”“原著里那个被命运碾碎的配角”。
但今天她坐在他旁边,啃著苦得噎嗓子的野菜糰子,说“村里有人吃树皮”,手指抠著石碾上的凹槽,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泥。她不是符號,是个活人。
“京茹,”他忽然开口,“你想进城,对吧?”
秦京茹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看著刘光天,眼睛里出现一丝警觉。
“我……”
“不用瞒我。你姐嫁到城里,你觉得那是条出路。这没错。”刘光天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要提醒你,城里的路,不比山沟好走。”
秦京茹咬了咬嘴唇:“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进城可以,但得有本事。光靠嫁人进城,是把命交到別人手里。別人对你好,你就过得好,別人对你不好,你连退路都没有。你得有真本事,才能在城里站住脚。”
“真本事……”秦京茹喃喃重复,“什么本事?”
“识字、算帐、学医、学技术,什么都行。你现在十三岁,回去让你爹供你读书,至少念完初中。有了文化,进城当工人、当技术员、当大夫。那才叫站住脚。”
秦京茹沉默了。她看著手里的野菜糰子,忽然觉得这东西比刚才更苦了。
“我爹……不会同意的。”她说,“女娃读书,浪费钱。”
“所以你要自己爭取。告诉你爹,读书不是为了嫁人,是为了將来能挣更多钱,能贴补家里。你要是当了工人,每月工资能养活自己,还能往家寄钱。一年下来,够给家里盖几间大瓦房。”
秦京茹的眼睛亮了。她掰著手指头算,虽然算不太清楚,但“盖瓦房”三个字她听得懂。
她爹最大的心愿就是盖三间新瓦房,为这个愁白了头。
“真的……能挣那么多?”
“能。但前提是,你得有文化,有技术。”刘光天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的话,你回去想想。想通了,就去做。想不通,就当我没说。”
他转身往诊所走去,脚步很轻。秦京茹坐在石碾上,看著他的背影,手里的野菜糰子攥得变了形。
接下来的几天,秦京茹每天都来。
她学东西很快。量血压、测体温、登记病歷,几天就上手了。
她还能帮吴大夫配药,数药片、包药包,动作麻利得不像个新手。
吴大夫私下跟刘光天说:“这姑娘,要是能进卫校,是个好苗子。”
刘光天点点头,没说话。
他知道秦京茹为什么学得这么快。她不是聪明,是急了。
她把每一次学习都当成进城的阶梯,拼命往上爬。这种动力,比什么天赋都管用。
但他也注意到,秦京茹看他的眼神,渐渐从崇拜变成了別的什么。
那天下午,诊所没什么病人。刘光天坐在石碾上看书,是一本《农村常见病防治手册》,风吹得书页哗啦响。
秦京茹坐在旁边,手里编著一条草绳,手指翻飞。
她编得很熟练,草绳在她手里像一条活蛇,盘来绕去,渐渐显出一条辫子绳的形状。
“光天哥,”她忽然开口,“你……有对象没?”
刘光天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我才十三。”
“十三岁……”秦京茹的声音低下去,“我也不大。但村里像我这么大的,有的已经订亲了。”
“你呢?”
“我爹想把我许给隔壁村的老张家。那儿子十七了,瘸了一条腿。”秦京茹说,“我爹说,瘸子老实,不会花花肠子。”
刘光天合上书,看著她:“你怎么想?”
“我不愿意。”秦京茹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很亮,“我想嫁城里人。像你这样,有学问,有出息。不是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
她说著,手指绞紧了草绳,指节发白。
刘光天沉默了一会儿。阳光从老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几声牛叫,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发出来的。
他看著她手里那条编了一半的草绳,编得那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盼头都编进去。
“京茹,”他说,“我现在不能答应你什么。我们都太小,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但有一句话,我可以告诉你。”
“什么?”
“七年。给我七年,也给你七年。这七年里,你好好读书,我好好学医。七年后,如果我们都还在这条路上,到时候再谈这件事。”
秦京茹愣住了。她看著刘光天,那张瘦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但她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这句话比任何承诺都重。
不是“等你长大我娶你”,是“我们各自往前走,七年后再说”。
他不哄她,不骗她,不给她画饼。他只是给了她一个方向,然后让她自己去走。
“七年……”她喃喃自语。
“七年很长,”刘光天说,“但也很快。关键是,这七年里,你不能走歪路。不能被人花言巧语骗了,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你得让自己变得值钱,別人才不敢轻贱你。”
秦京茹低下头,看著手里的草绳。
她编的是一条辫子绳,给姑娘扎辫子用的,编得很细,很结实。
她忽然觉得,这七年就像这条草绳,一根一根地编,一天一天地过,只要手不停,总有编好的那一天。
“我记住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七年。我等你。”
刘光天没纠正她“我等你”这个说法。
他知道,对於秦京茹这种性格的姑娘,需要一个锚,一个让她在漫长岁月里不迷失的方向。
而他,愿意当这个锚。至少现在愿意。
他重新翻开书,继续看。
秦京茹坐在旁边,继续编草绳。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但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流动。
下乡的最后一天,刘光天给秦家老太太做了复查。
肺炎已经控制住了,心衰症状也缓解了。老太太拉著他的手,千恩万谢,非要塞给他一篮子鸡蛋。
刘光天推辞不过,收了,转手交给了秦京茹:“给你奶奶补身体。”
秦京茹接过篮子,眼眶有些红。
她看著刘光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还会来吗?”
“会。”刘光天说,“每年学校都会组织下乡。下次,我爭取再来秦家村。”
“我等你。”秦京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拖拉机在村口发动,突突突地响著,黑烟喷出来,在晨光里散成一团灰雾。
刘光天坐在车斗里,回头看了一眼。
秦京茹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攥著那条编好的草绳,辫子被风吹得乱蓬蓬的。
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山樑后面。
同学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哎,那姑娘,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別瞎说。”刘光天把膝盖上的书翻开,“都还是孩子。”
“孩子?”
“我看那眼神,可不像是看孩子的眼神。刘光天,你小子,桃花运不浅啊。”
刘光天没接话。他看著书页上的字,脑子里却浮现出秦京茹站在老槐树下的样子。
瘦,黑,眼睛很亮,像山沟里的一汪清泉。
他知道,这个姑娘已经被他种下了种子。
七年。这七年里,她会变成什么样,取决於她自己。
他不是在选童养媳,是在做一个长期投资,对自己眼光的投资,也是对她潜力的投资。
秦京茹能不能从原著那个被人当枪使的傻姑娘,变成一个独立的人,一半靠他自己提点,一半靠她自己的造化。
他不急。七年,足够看清一个人。
拖拉机顛簸著驶出山沟,晨光把山樑染成一片淡金色。
刘光天合上书本,闭上眼睛,听著发动机的轰鸣和风吹过车斗的呼啸。
回到学校,还有实验室的事要处理。
青霉素项目不能停,学业不能落下,四合院里的那摊子事也还在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