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原伏在桌案前,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墨渊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捏著一杯古原助理刚送来的热饮,並不急著催促。
这是用一种名为青虹树的植物系魂兽的树叶泡的水,喝起来確实別有一番风味,据说也是那个种灵米的团队的產品。
金灵从他袖口探出头来,圆圆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这间宽阔的工作室,似乎对满墙的稀有金属样本產生了浓厚的兴趣,一蹦一跳地溜了出去,抱著一块拳头大的赤金矿吸得忘乎所以。
墨渊没管它,任由它在古原的藏品里徜徉。
毕竟他已经看过了,这些金属虽然稀有,但还没有金水相涵这个级別的存在,都在他的赔偿能力內。
“啪。”
古原终於把最后一页图纸放下,双手撑在桌面上,深深地吐了口气。
他抬起头,目光在墨渊脸上停留了足足五秒,才开口说了一句话:“这个,你实际验证过吗?”
“当然验证过。”墨渊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实验室条件下,用三公斤普通铁矿石,在四十八小时內合成了两百克星银,纯度和天然矿脉出產的高级星银完全一致。我保留了当初的实验记录,如果需要,我可以给你。”
古原的眼皮跳了跳:“两百克……这个转化率你算过了吗?”
“铁矿石含铁量大约六成,从理论上来讲每公斤铁矿石可以產出三百克星银。实验室条件下的转化率受限於环境稳定性,只有这么多。如果建成专用的中试生產线,把温控、压力、法阵共振频率都拉到最优配比,转化率至少可以提到百分之八十五。”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就像在报菜名,但古原听得手都有点抖。
八十五。
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联邦目前每年消耗的星银,百分之九十以上来自明斗山脉以东的三条矿脉,那三条矿脉被三个大家族把持了近三千年,每年向联邦输出星银的总量稳定在两百吨上下。
两百吨星银,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几乎所有的中高级魂导器核心部件都离不开它,更別说它还有製作斗鎧这个耗材料大户的用途了。
如果这种“分子重构”的技术真的能落地,哪怕三公斤铁矿石出两百克星银——他粗略一算,一吨铁矿石就能出將近六十七公斤星银,这个数量级放在联邦层面就是碾压。
毕竟铁矿石联邦是真的不缺啊!
到那时候,矿脉?
矿脉就是个笑话!
古原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在机甲师协会干了三十多年,见过的所谓顛覆性技术提案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其中百分之九十九最后其实也都那样,理论好看的东西多了去了,真正能走出实验室的没几个。
但眼前这个九岁的孩子却不太一样。
毕竟他已经让自己震惊这么多次了。
“你想直接递交给联邦科学院?”古原问。
墨渊点头:“这是最好的渠道,我想联邦也不可能放任这种技术被私人占据。”
“是最直接的渠道,”古原纠正他,“但不一定是最好。”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按了一下按钮,房间四角的隔音魂导器启动了,一层透明的能量薄膜覆盖了整个工作室。
古原走回来,重新坐下,直视著墨渊:“科学院那帮人,你一个九岁的孩子进去了,哪怕你是九级魂导师,也得先晾你三个月,这还是最保守的估算。而且他们有一个习惯——对於太超前的技术,他们会先问『这符不符合联邦议会的规划』,如果不符合,直接归档。至於以后拿出来是什么样子,又属於谁,那就不一定了。”
墨渊微微挑眉:“所以?”
“所以,我建议你换一个走法。”古原將右手按在那叠图纸上,“机甲师协会在明都南郊有一个閒置的中试实验室,设备齐全,场地够大,安保等级是协会內部的甲级標准。你以协会特聘研究员的身份入驻,用我的权限调取第一批基础材料,把成品做出来。到时候,你把实物摆在联邦科学院院长的桌子上,比你把图纸寄过去有用得多。”
他说完,盯著墨渊,等他的回答。
墨渊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在古原脸上慢慢转了一圈。
他在判断。
古原的提议表面上看是帮墨渊省去了和官僚打交道的麻烦,但本质上是把墨渊的技术先绑定在机甲师协会的名下——成品一旦出来,第一署名权天然归属协会,墨渊可以掛著“第一研究者”的头衔,但技术成果的对外发布窗口会被协会卡住一部分。
这套路墨渊並不陌生,前世的学术界资源爭夺战里全是这套打法。
但另一方面,古原没有说谎:直接走科学院確实会被晾三个月起步,而中试线一旦跑通,实物比任何理论论证都管用。
他缺的也不是技术。
更何况,虽然他是个搞科技的,但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依然是强者为尊,很不巧的是,他就是那个强者。
权衡了大约十秒,墨渊放下茶杯:“场地和设备我自己来验收。核心法阵模块必须由我亲自组装,不经过任何第三方。成品的命名权归我。对外发布时你可以以协会名义联合署名,但我的第一署名权不能动。”
古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小子比他想得还精。
“成交。”古原伸出一只手。
墨渊和他握了握。
“明天上午我带你去看场地,”古原站起身,把那叠图纸小心地收进了一个密封金属箱里,“你今天先休息,住宿我已经让小李安排好了,协会內部招待所,二十四小时有护卫。”
墨渊点头应下。
他招呼了一声,金灵抱著那块被吸得小了一圈的赤金矿蹦蹦跳跳地回到他肩上,墨渊伸手弹了它一下脑门:“少吸点,这可是人家的东西。”
“咕咕……”金灵不大情愿地把赤金矿放下,跳进了墨渊的衣领里。
古原看著这一幕,嘴角不由自主地扯了扯。
他活了六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见魂灵吸矿石吸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算了,谁叫人家比自己厉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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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
协会內部的招待所安静得出奇。
墨渊住的是九级魂导师专属的套间,带独立的小型工作檯和材料柜,隔音效果极好。
他洗过澡换好衣服,坐在工作檯前打开了自己的便携魂导终端,开始梳理今天的信息。
考核通过、徽章到手、中试实验室的承诺……
一切推进得比他预期的还顺。
但是太顺了。
他眯了眯眼。
过於顺利的流程往往意味著某些信息还没浮出水面。
他打开终端,调出了机甲师协会的內部公开信息库,以九级魂导师权限登录,快速检索了几个关键词。
“明都南郊中试实验室”——搜索结果出来,该实验室於三年前建成,至今使用记录为零,原定服务於协会內部的“高能材料研究专项”,后因专项预算被议会削减而搁置至今。
预算被砍。
那说明这个项目本身在议会层面有阻力。
他继续往下翻,看到了实验室的选址批覆文件末尾赫然附著一个联名签章列表,其中排在第一位的姓氏让墨渊的目光顿了一下。
“徐……”
他没继续深挖,关了终端。
信息够了。
古原想利用他来启动这个搁置的实验室,而他正好需要这个场地和设备。
各取所需罢了,至於背后的博弈,只要成品先出来,谁签过什么字都不重要。
反正对於这项技术可能带来的影响他都有过设想。
矿脉巨头、锻造师协会……
可能唯一有些难绷的就是我们的原主角刚刚当上锻造师就面临著失业的风险吧。
不过这就是人在面临时代发展的无奈啊。
墨渊打了个哈欠,把金灵从衣领里掏出来放到枕边,关了灯。
“咕——呱——”
金灵翻了翻肚皮,肚皮下隱约透出一层金色的光晕,比白天又亮了一点点。
墨渊闭著眼笑了一下。
这小东西应该是快要到临界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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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明都,北城区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小楼里。
一个穿著深灰色正装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捏著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印著机甲师协会今天下午刚更新的人员名录。
他的目光停在最新加入的那一行上——
“墨渊,九级魂导师(新晋),註册编號al-009527。”
九级。
九岁。
他放下名录,拿起桌角的另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加密简报,內容不多,只有三行字:考核用时约三小时,理论设计为深海探索机甲方案(未公开详细內容),实践作品为九级屏蔽魂导器,协会副会长古原亲自接待並安排了后续对接。
男人沉默了片刻,在终端上敲了一行指令发出去:“继续观察,暂不接触。”
屏幕上弹出“已送达”的提示。他关了终端,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九岁啊……”
他摇了摇头,把那份简报收进了抽屉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