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古原亲自到招待所接人。
墨渊刚吃完早餐，金灵正蹲在他肩头正用一只前掌慢悠悠地梳著脸——这小东西最近越来越讲究了，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墨渊瞥了它一眼，也没说啥，將它收起来以后就起身跟著古原出了门。
协会的专车穿过明都南城区的宽阔街道，越往南开，建筑就越稀疏。
这片区域算是明都的科研预留用地，路边偶尔能看到几栋半新的灰色楼体，门牌上掛著各种所谓的“xx研究院”的铭牌，但其实真正有人的没几个。
反正財政拨款这事儿，从来都是先给最响的项目，剩下的晾著等下次预算。
更別说还有一堆占著预算却一点实验不做，或者隨便做点面子工程应付了事的项目存在了。
大约二十分钟后，专车拐进了一条岔道，停在了一扇八米宽的合金大门前。
大门上方的招牌写著“明都第三试验基地·高能材料中试实验室”，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机甲师协会第零七四號资產”。
嘖嘖，真是有钱啊。
古原掏出身份卡刷了一下，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车驶入院內，墨渊透过车窗扫了一眼：一个带顶棚的露天卸货区，一栋三层主楼，旁边连著一间钢结构副厂房，面积估摸著有个三四千平米。地面铺的是耐高温抗腐蚀的合金砖，墙角和立柱上有明显的加固痕跡，显然在设计时考虑过高强度实验可能引发的意外情况。
车停稳，古原带著墨渊下车，推开了主楼的门。
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设备確实齐全——两台大型高能法阵刻录台，一组五联装的精密熔炼炉，三台不同型號的材料全量测试仪，还有墙角一整排码得整整齐齐的储存罐和材料柜。
墨渊的目光从它们上面一一扫过，蓝光在眼底一闪即逝。
【解析】权能全开。
整栋实验室的物理结构、能量管线布局、设备状態、库存材料明细——数据流在他的意识中匯聚成一张完整的三维图纸，不到五秒就全部落位。
结论是：確实是个好地方，但“好“的標准得重新定义一下。
“这设备閒置了三年了吧？”墨渊走在前面，拍了拍一台熔炼炉的外壳，震掉一层灰，隨后他又观察了一下炉体的状態“这参数校准全都偏了，五台里面大概只有三台能正常开机，另外两台的主控法阵有烧蚀痕跡，要修恐怕得换核心阵列才行。”
他说得隨意，但古原听得出他话里的深意。
他打了个哈哈，解释道：“你也知道，这里確实很久没用了，但这东西只要调试一下就好了。”
“所以你就打算用这个生產啊？到时候要是爆炸了我可不会赔偿协会的財產损失。”
按常规流程，当然是要先填设备报修单，等协会后勤派人来校准確认，等零件採购批覆，等施工排期……
一套下来最快半个月，慢的话三个月也不是不可能。
但古原却说道：“这个简单，我调一批人过来，让他们赶紧维修一下，明天就能投入使用了。”
墨渊没说话。
他走到那两台“有烧蚀痕跡“的熔炼炉前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炉体侧面的检修口挡板，然后站了起来。
“小李。”
被古原顺路捎上来的李渡立刻小跑过来：“墨渊大师，您说。”
“材料柜里的那些原料，全部搬到副厂房去，不用分类，码在一起就行。”
“啊？”李渡愣了一下。
“搬就是了，我一会儿用得上。”
李渡闻言，赶紧按照他说的去办了。
而那些校准偏移的设备墨渊也没放过。
他花了大约四十分钟，把五台熔炼炉的控温法阵全部重写了一遍能量分配逻辑，把炉膛內的温度波动从锯齿状压缩到了接近一条直线。
两台烧蚀的主控法阵他直接拆了核心柱，现场刻了两套新的装回去，比原厂的响应速度还快了百分之十二。
古原在旁边看了全程，从最初的惊讶，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现在的……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反正是认了。
“好了，这几台炉子都能用了，修个东西而已，哪有那么麻烦？”墨渊拍了拍最后一台熔炼炉的顶盖，拍了拍手上的灰。
古原的嘴角抽了抽，按说他们这些人其实是不常和这种大型工业机器打交道的，谁知道你真会修啊？
不过他还是凑上来检查了一下仪錶盘上的实时数据，毕竟这个他还是看得懂的。
他点了一下头：“精度確实上来了。以你的標准，现在能做那个分子重构的实验了吗？“
墨渊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实验室里那些重新运转起来的设备。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古原当场愣住的话。
“做是能做，但这些设备只能做前期提炼。”
古原皱了皱眉：“前期提炼？你指的是……”
“你既然看了我的设计图，就知道分子重构的流程分三步走。”墨渊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先用常规冶金设备把铁矿石提纯到足够纯度的金属的程度——这步现有的熔炼炉和精炼装置够了，我调过参数以后能把纯度拉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七以上。第二，在纯铁上铭刻特定的魂导核心法阵，这个步骤必须由我亲手来做，因为法阵的结构和现有所有已知体系都不兼容。第三，把铭刻好的纯铁放进专用的转化设备里，激活法阵，经过一段时间的高能反应，铁元素在分子级別被重排为稀有金属的目標结构。”
古原立刻指出问题所在：“那第三步用的『专用转化设备』呢？”
“没有啊。“墨渊很乾脆地答道，“所以我得自己做一台。“
“……做一台？”古原看了一眼实验室里那些设备，“这些设备里有什么能改装的吗？”
墨渊沿著实验室走了一圈，目光依次扫过那台五联装熔炼炉、两台刻录台、三台测试仪，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这些设备的设计方向全是常规冶金和材料测试，从底层架构上就和分子重构的原理不兼容。强行改装的话要改动的地方超过百分之八十，成本比重做一台还高。而且——”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的事实，“这些设备本身的水平也就那样了，精密熔炼炉的温控波动范围是正负零点一度，刻录台的阵列解析度只到微米级，做常规实验够用，但要做分子级別的结构重塑，差了至少两个代际。”
古原张了张嘴，然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墨渊，你知不知道这套设备是三年前协会从联邦科学院购进的最新一批型號？五联装精密熔炼炉，市场价每一台都是九位数起步。那两台刻录台是目前明都除科学院本部以外精度最高的设备。你说它们『只到微米级』，但我可以告诉你，全联邦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八级魂导师连这个门槛都摸不到。”
他说完这段话，停下来看著墨渊，等著他的回应。
墨渊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走到副厂房的中央空地上，蹲下来，伸出右手，掌心贴住地面。
“所以我说联邦的工业科技水平也就那样了，不过无所谓，既然没有，那就做一台能到的就好。”
蓝光从他的掌心蔓延开来，沿著合金地板的纹理向四面八方扩散。
整间副厂房的空气中开始浮现出细碎的光粒——金属微粒从墙体、设备残料、甚至空气中游离的元素里被剥离出来，匯聚成一条条银灰色的光带，在墨渊周身盘旋、交织、重塑。
古原下意识地退了一步，瞳孔骤然收缩。
光带以极快的速度聚合、编织、凝固。
不到一分钟，一台接近两米高、通体由银灰色金属构成、表面布满精密符文阵列的柱状设备在地面上成形。
它的外壳呈现出一种近乎完美的几何流畅感，没有任何焊接或拼接的痕跡，仿佛是从一整块金属內部自然生长出来的。
设备顶部是一个透明的反应腔，腔体內部刻著密密麻麻的魂导法阵结构，那些符文的精细程度肉眼根本看不真切。
墨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走到那台设备旁边，用指节敲了敲外壳。
清脆的金属回音响彻副厂房，悠长而均匀。
“好了。这就是我设计的专用转化设备了。反应腔恆温精度正负零点零二度，法阵阵列解析度达到纳米级，能耗大概是常规设备的六成，但实际输出效率是它们的两倍以上。”
古原沉默了大约十秒，然后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那台设备的外壳。
触感光滑冷冽，表面那些符文阵列在用手指划过时竟然微微发热，显然它们已经处於待激活状態了。
古原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了一句话：“你、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嗯……当然是我的武魂能力了。”墨渊点头，语气依然平淡，“另外，如果你对魂兽有一点一点研究的话，就应该会知道名为三足金蟾的魂兽的能力。”
说著，他还点了点肩膀上趴著的金灵。
古原把手收回来，深吸了一口气，罕见地没再说任何评价性的话。
他知道自己在技术层面的判断力已经跟不上了，继续说下去只会显得囉嗦。
也许，墨渊是九级魂导师，只是因为最高只有九级而已。
“所以，流程怎么走？”他问道。
墨渊看了一眼那台新设备，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常规熔炼炉：“先把我调好的那几台炉子预热起来，让小李把铁矿石倒进去走第一步精炼。我在旁边等著——精炼出来的纯铁我马上接手，铭刻法阵，然后放进这台设备里。”
“预计转化需要多久呢？”
“第一炉慢一些吧，法阵全功率激发后大概需要八十分钟到九十分钟。后续批次可以压缩到六十分钟以內。“
古原默默算了算时间，点了点头，转身朝刚刚搬完原料的李渡招了招手：“小李，把那批铁矿石搬到熔炼炉那边去，现在开炉。”
李渡虽然不太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古原脸色就知道不是该多问的时候，立刻应声动手。
他搬起第一筐矿石的时候偷偷回头瞥了一眼副厂房中央那台通体银灰的陌生设备——他记得自己搬材料进来的时候那里是空的，但现在那里却多了一个怎么看都不像是短时间內能造出来的东西。
他咽了口唾沫，没敢多看，低著头继续干活。
墨渊站在那台新造的转化设备旁边，伸出手指在反应腔外侧轻轻划了一道，激活了预置的自检程序。
蓝光沿著符文阵列走了一圈，状態反馈亮起全绿。
“准备就绪。”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那台设备听的。
古原站在副厂房的门口，远远地看著墨渊的背影。
那个九岁的孩子在银灰色的设备旁边站著，身形单薄得有些过分，但他手指划过设备表面时的那份篤定和从容，让古原恍惚间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该被照顾的后辈。
他摇了摇头，把这念头压下去，拿出通讯终端给协会后勤发了条消息：第三试验基地进入运行状態，第一批实验材料已入炉，后续如有物资需求將以特批通道申报。
发完以后他锁了屏幕，目光重新落回墨渊身上。
对方已经在操作台边上蹲下来，开始准备铭刻用的魂导法阵模板了。
厂房里响起了熔炼炉开始预热时的低沉的嗡鸣声。
古原把双手往口袋里一插，靠在门框上，轻轻地呼了口气。
他在思考，是不是应该全力支持一下这个让他惊为天人的后辈了。
刚好最近协会里边暗流涌动，本来他是想借著盘活第三实验基地的事来为自己笼络一批人心的。
但看著墨渊的样子，他似乎又有了不一样的计划。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对方的未来绝不会仅限於这一方天地。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前期冶炼所用的炉子开了。
古原深吸了一口气，收起了繁杂的思绪，准备亲眼见证那个歷史性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