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斡难河的狼纛
显元十年三月初九,斡难河源的冰凌终於彻底化开。
何蓟站在河南岸的一处高坡上,望著对岸那片连绵的帐篷。
春日的阳光照在白色的毡顶上,泛著刺目的光。
那是乞顏部的冬营地—不,现在应该说是“也速该部”了。
十二天前的那场夜变,至今想来仍像一场梦。
“宣慰使。”身后传来脚步声,於澈走到他身侧,递上一壶温热的水,“一宿没睡?”
何蓟接过水壶,没有喝,只是捧在手中取暖:“睡不著啊,也速该那边有消息吗?”
“今早送出来的。”於澈压低声音,“法蒂玛那个女人,他留下了。”
何蓟眉头一皱:“留下了?”
“说是以观后效”。”於澈苦笑,“也速该还是太年轻,心不够狠。换作忽图剌,这种来歷不明的女人,早就一刀砍了。
何蓟摇摇头:“他不是心软,是————算了,回去再说。”
他转身下坡,於澈紧隨其后。
两人穿过一片稀疏的林子,来到一处隱蔽的山坳。
这里驻扎著何蓟带来的一百名武盟精锐一对外宣称是“商队护卫”,实则每个人都配著神武军制式的横刀和手弩,货箱底层还藏著二百枚“霹雳火”。
帐內,查鐸正对著一张简陋的地图发呆。
见何蓟进来,他起身让座。
“查兄看出什么了?”何蓟问。
“我在想也速该那小子。”
查鐸指著地图上斡难河的位置:“他现在手里只有不到两千户,周围围著泰赤乌、主儿乞、札答阑三个大部,每个都不比他弱,他后续凭什么坐稳这个位子?”
“凭我们。”於澈插嘴。
查鐸摇头:“我们只有一百人,能帮他打仗,能帮他杀人,但能帮他放牧吗?能帮他生孩子吗?
更何况我们终究是有离开的时候,这草原上的事,归根结底还得草原人自己解决。”
何蓟沉默。
他想起昨夜也速该送他出营时说的话:“何使者,我知道自己本事不够。
但叔父在位时,我天天担心他把部落带进火坑。
现在叔父不在了,我更怕自己把部落带进火坑。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那一刻,何蓟从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中,看到了真切的茫然。
“查兄,”他忽然问,“你觉得,泰赤乌部的塔尔忽台,会服也速该吗?”
查鐸想了想,摇头:“难说。
塔尔忽台这个人,阴鷙多谋,跟忽图刺斗了几十年。
现在忽图刺倒了,他心里未必不高兴。
但要他听从一个毛头小子的號令,他肯定不干。”
“那主儿乞部的撒察別乞呢?”
“撒察別乞是个粗人,谁强跟谁。也速该若能拿出实实在在的好处,他能服;
若拿不出,他第一个翻脸。”
“札木合呢?”
“札木合是也速该的表弟,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
但感情归感情,利益归利益,札答阑部虽小,也是一方势力。
札木合再讲义气,也得为部眾著想。”
何蓟缓缓点头。
他心中渐渐形成一个判断:也速该能否坐稳这个位子,关键不在於他有多少兵马,而在於他能否让周边的大部落看到跟著他,有肉吃。
而这个“肉”,只能从大申来。
“查兄,”他忽然问,“你觉得,掌门会同意给也速该开小灶”吗?”
查鐸一怔,隨即明白何蓟的意思:“你是说,让也速该享受比克烈部更高的互市份额?”
“不止。”何蓟道,“克烈部忽儿札胡思是归义伯,世袭罔替。也速该若也能封个爵位,哪怕只是个忠顺侯”,他在草原上的地位就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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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鐸沉吟片刻:“这事太大,得掌门定夺。”
“我知道。”何蓟起身,“所以我得回阴山一趟。”
“现在?”於澈惊讶,“也速该这边怎么办?”
“你留下。”何蓟看著他,“你和查鐸都留下,也速该若有急事,你们相机处置,法蒂玛那个女人,盯紧她。”
於澈和查鐸对视一眼,抱拳道:“是。”
何蓟走出帐篷,望向北方。
那里,斡难河静静流淌,河面上漂著几块残冰,悠悠向下游漂去。
“也速该,”他喃喃道,“希望我没看错你。”
三日后,何蓟带著十名护卫,快马南下。
他们沿著克鲁伦河一路向东,经贝尔湖、呼伦湖,进入大申实际控制的草原区域。
沿途每隔百里便有武盟设立的驛站,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
三月十八,抵达阴山,秦佳期亲自出迎。
“何宣慰辛苦了。”她抱拳道,“掌门正在都护府等您。”
何蓟点点头,隨她入城。
阴山都护府是新建的,占地不大,但修得极为坚固。
围墙用青石垒成,四角筑有箭楼,驻扎著五百神武军—一这是大申在北疆最前沿的军事据点,再往北三百里,就是草原诸部的势力范围。
议事厅內,黄丹正对著墙上那幅巨大的《西域全图》出神。
图上,从斡难河到呼罗珊,从阿尔泰山到阿姆河,密密麻麻標註著地名、部落、水源、道路。
“广王。”何蓟上前行礼。
黄丹转身,扶起他:“起来,草原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做得很好。”
何蓟心中一暖,但面上不动声色:“广王,也速该那边————”
“不急。”黄丹打断他,“先说说那个女人—法蒂玛。”
何蓟一怔,隨即明白,黄丹关心的不是也速该的忠诚,而是那个自称“花刺子模贵族之女”的神秘女子。
“下官正想稟报此事。”何蓟將法蒂玛的来歷、言行、以及她主动投诚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最后道:“弟子判断,她所言多半属实,但事关重大,不敢擅专,请王爷定夺。”
黄丹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望著远处苍茫的阴山,沉默良久。
“何蓟,”他忽然问,“你说她汉语说得极好?”
“是,比许多草原人都流利,甚至比小部分大申人都好。”
“她还说,她父亲是花剌子模的大商人,家財无数?”
“是。”
黄丹转过身,目光幽深:“花刺子模地处东西要衝,商人往来频繁,会几国语言不稀奇。
但一个商人之女,能孤身逃到草原,能在短短一年內取得忽图刺的信任,能在塞尔柱使者的压力下为自己留后路—这样的人,会是简单人物吗?”
何蓟心中一惊。
他想起法蒂玛那双深邃的褐色眼睛,想起她说话时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想起她在关键时刻果断“跳船”的决绝。
“掌门的意思是————她有诈?”
“不一定。”黄丹摇头。
“但必须留个心眼啊。
这样,你回去告诉她:大申愿意接纳她,但有两个条件。
第一,把她父亲在花刺子模的人脉、商路、以及她所知道的一切情报,全部交给黑冰台。
第二—
”
黄丹顿了顿,缓缓道:“让她来阴山一趟,我要亲自见见她。”
何蓟点头:”弟子明白。”
“还有也速该。”黄丹走回地图前,手指点在斡难河的位置,“他想坐稳这个位子,光靠我们暗中支持不够,他得有实实在在的功绩——能让草原诸部都看得见的功绩。”
“什么功绩?”
黄丹微微一笑:“塞尔柱的使者不是还在草原吗?
那个叫艾布·穆斯林的谋士,据黑冰台最新情报,已经到了克鲁伦河上游,正与塔塔尔部的残余势力接触。
若也速该能把他抓住——活的抓不住,死的也行—草原上还有谁敢不服他?”
何蓟眼睛一亮:“掌门高明!”
“別高兴太早。”黄丹收起笑容,“艾布·穆斯林是桑贾尔最倚重的谋士,身边必有高手护卫,也速该那点人马,未必是人家对手,所以一,他看著何蓟:“你带去的那些武盟弟子,该派上用场了。
此时成后,朝廷也能名正言顺地,给他颁下爵位来,到时候有许多事情也都好谈了。
何蓟心中凛然,抱拳道:“弟子明白。”
三月廿二,何蓟再次北上。
这一次,他带的人更多了—除了原先的一百名武盟精锐,秦佳期又拨给他五十名“阴山骑”。
这是她这两年在草原上亲自训练的精锐,个个精通骑射,熟悉草原地形,穿著打扮与寻常草原牧民无异。
“这些人给你。”秦佳期送行时说,“但有一条:別让他们轻易折在草原上,他们每一个都是我亲手带出来的,死一个,我可都要心疼半年。”
何蓟郑重点头。
队伍沿著来路北上,四月初二,再次抵达斡难河源。
也速该亲自出迎,十余日不见,他比之前瘦了一圈,眼眶深陷,但眼神更加锐利。
“何使者!”他大步上前,抓住何蓟的手臂,“你可算回来了!”
何蓟心中诧异:“首领,可是出了什么事?”
也速该压低声音:“进去说。”
眾人进入大帐。
帐中只有也速该、何蓟、查鐸、於澈四人。
法蒂玛不在—也速该说,他让她去处理脱斡邻勒兄弟的事了。
“塞尔柱那个使者,找到了。”也速该开门见山。
何蓟心中一凛:“在哪?”
“克鲁伦河上游,距此约三百里。”
也速该从怀中取出一张草图,摊在案上:“他藏在塔塔尔部的残余营地中。
塔塔尔人去年被咱们打散,剩下的人东躲西藏,不敢靠近大部落。
那个地方很隱蔽,若不是我派出去的探子无意中发现,根本找不到。”
“有多少人护卫?”
“据探子回报,营地约有帐篷二十余顶,能打仗的丁壮不超过五十人。
但其中有七八个人,穿戴与寻常草原人不同,腰间悬的也不是弯刀,而是直剑。
“”
何蓟与查鐸对视一眼。
直剑,那是波斯人的习惯。
“塞尔柱人。”查鐸沉声道,“而且是精挑细选的高手。”
也速该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没敢轻举妄动,就等何使者回来商量。”
何蓟沉吟片刻,问:“那个艾布·穆斯林,长什么样?”
“探子没看清。”也速该摇头,“但说有一个老头,深目高鼻,鬚髮花白,穿著长袍,整天待在帐篷里不出来,应该就是他。”
何蓟心中飞速盘算。
五十人的营地,七八个波斯高手,加上塔塔尔残部一硬攻的话,也速该能调集三四百人,十倍於敌,胜算很大。
但问题是,万一那些高手拼死护卫,让艾布·穆斯林逃脱,或者他自己见势不妙先跑了,那就前功尽弃。
必须用奇。
“查兄,”他转向查鐸,“你怎么看?”
查鐸盯著那张草图,缓缓道:“硬攻不是不行,但得防著他跑,咱们得先派人绕到后面,堵住他可能的退路,然后”
他手指点在营地东侧的一处高坡上:“这里,居高临下,可以布置弓箭手。只要把他堵在营地里,他就是瓮中之鱉。”
也速该眼睛一亮:“我带人去堵后路!”
何蓟摇头:“不,首领你得正面主攻,这是你的功绩,必须由你来完成。
查兄带人去堵后路,我的人在坡上放箭掩护。”
也速该迟疑:“那万一————”
“没有万一。”何蓟斩钉截铁,“首领若信得过我,咱们就这么干。”
也速该看著他,目光渐渐坚定。
“好。”他沉声道,“就依何使者!”
四月初五,夜,月黑风高。
也速该的三百精骑在夜色中悄然出发。
他们人衔枚、马裹蹄,沿著克鲁伦河北岸向西疾行。
何蓟带著一百名武盟弟子,绕道南岸,提前赶往预定地点。
查鐸则率五十名阴山骑,从更远的北面迂迴,准备切断敌人的退路。
三个方向,如同一张缓缓收紧的大网。
黎明前最黑的时候,也速该的人马抵达营地东侧五里处。
他下令所有人下马休息,吃乾粮、饮马、检查兵器,等待约定的信號一三支冲天而起的鸣鏑。
与此同时,何蓟带著人悄悄摸上营地南侧的高坡。
坡上长满半人高的蒿草,正好隱蔽。他將一百人分成两队,一队五十人,全部配备强弩,负责压制营地內的反抗;
另一队五十人,由他亲自带领,待战斗打响后,从坡上直衝而下,配合也速该正面突击。
於澈凑到他身边,低声道:“宣慰使,你说那个艾布·穆斯林,会不会武功?”
何蓟想了想:“难说,塞尔柱的谋士,未必都是武者。
但既然桑贾尔派他来草原,身边必有高手护卫,他自己会不会,其实並不重要。”
於澈点点头,不再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东方天际渐渐泛出鱼肚白,营地方向传来几声狗吠,隨即又归於寂静。
终於,也速该约定的时刻到了。
三支鸣鏑尖啸著划破长空!
几乎同时,也速该的三百精骑从东面潮水般涌出,马蹄声如雷鸣,直扑营地!
营地內顿时大乱,塔塔尔人从帐篷中衝出来,有的来不及穿衣,有的连刀都找不著,在突如其来的袭击中乱成一团。
但那些波斯护卫的反应,快得惊人。
七八条黑影几乎同时从营地中央的大帐中衝出,迅速组成一个圆阵,將一个人护在中间。
那人鬚髮花白,身穿长袍,正是艾布·穆斯林!
何蓟看得真切,当即下令:“放箭!”
五十张强弩同时发射,箭雨呼啸而去,瞬间射倒了三四名波斯护卫。
但剩下的四人反应极快,挥舞著直剑格挡箭矢,护著艾布·穆斯林向营地北面撤退。
“追!”何蓟大喝一声,带著五十人从坡上衝下。
也速该的人马此时已冲入营地,与塔塔尔人混战在一起。
但那些波斯护卫根本不恋战,护著艾布·穆斯林且战且退,向营地北面的山口移动。
何蓟心中暗惊:他们果然有预定的退路!
但查鐸的人,应该已经在那里等著了。
果然,就在那群波斯人即將衝进山口时,一阵密集的箭雨从两侧山坡上落下,又有两人中箭倒地。
剩下的两人护著艾布·穆斯林,拼死向前衝去。
查鐸带著五十名阴山骑从山坡上衝下,与他们撞在一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何蓟率人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
两名波斯护卫被当场斩杀,艾布·穆斯林被生擒他本人並不会武功,只是在护卫拼死保护下试图逃跑,最终还是被查鐸追上,一箭射中大腿,倒地就擒。
“绑了!”查鐸喝道。
阴山骑的人上前,將艾布·穆斯林五花大绑,按倒在地。
何蓟走过去,蹲下身,看著这个鬚髮花白的老者。
他用突厥语问:“你就是艾布·穆斯林?桑贾尔苏丹的谋士?”
老者抬起头,自光怨毒地盯著他。
“你们是谁?”他用生硬的突厥语问,“不是草原人,你们是————大申人?”
何蓟微微一笑:“是。”
老者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隨即恢復平静。
“好,好。”他用阿拉伯语喃喃道,“伟大的苏丹,您低估了东方的敌人。
何蓟听不懂阿拉伯语,但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了某种不祥的预感。
“带走。”他起身,“交给也速该首领发落。”
当日上午,也速该的营地里,举行了简单而隆重的“献俘仪式”。
三百精骑押著被俘的塔塔尔残部和塞尔柱使者,绕营地一周。
沿途的牧民纷纷涌出帐篷,欢呼声震天。
这是也速该掌权后打的第一次胜仗,而且打得漂亮一全歼塔塔尔残部五十余人,斩杀塞尔柱护卫七人,生擒桑贾尔最倚重的谋士艾布·穆斯林。
经此一役,虽说战况並不算激烈,但因为己方全程无有伤亡,这也让其他几个部落,摸不准也速该的实力,从而不敢小瞧这个二於出头的年轻人。
当夜,也速该在大帐设宴,款待何蓟、查鐸、於澈等人。
酒过三巡,他忽然起身,走到何蓟面前,扑通一声拜倒在地。
“何使者!”他声音哽咽,“此恩此德,也速该没齿难忘!”
何蓟连忙扶起他:“首领快起来!这是首领自己的功劳,在下不过是略尽绵力。”
也速该摇头:“我知道,没有你们的人,我抓不住那个老头。
何使者,大申对我恩重如山,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何蓟看著他,心中感慨万千。
这个年轻人,三个月前还是个默默无闻的部落贵族,如今已是手握数千户的一方首领。他的成长,何蓟亲眼见证。
“首领,”他缓缓道,“你若真想报答大申,就记住一句话永远別做你叔叔做过的事。”
也速该浑身一震,隨即郑重点头。
“何使者放心,”他一字一顿,“我要是做了那种事,让蟒古思劈了我!”
何蓟拍拍他的肩,笑了。
帐外,夜风呼啸,远处传来几声狼嚎。
但帐內,篝火熊熊,暖意融融。
何蓟端起酒碗,高声道:“来,喝酒!为也速该首领,为大申与乞顏部的永世盟好,干!”
眾人齐声应和,酒碗相碰,溅起一片酒花。
当夜,何蓟喝得酪酊大醉。
这是他北上草原以来,第一次真正放鬆下来。
四月初八,何蓟带著艾布·穆斯林,启程南下。
也速该亲自送出三十里,临別时,他拉著何蓟的手,低声道:“何使者,法蒂玛那个女人————我总觉得她心里有事。
你回阴山后,若广王要见她,让她去吧。”
何蓟点点头:“首领保重。”
他翻身上马,挥了挥手,带著队伍向南而去。
也速该站在高坡上,望著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不动。
良久,他喃喃道:“何使者,希望我们还能再见。”
四月十六,何蓟一行返回阴山。
艾布·穆斯林被押入都护府的地牢—说是地牢,其实是一间乾净的石室,有床有桌,还有一扇小小的窗户。
黄丹吩咐,不许虐待,但也不许任何人接近。
当晚,黄丹在府中设宴,为何蓟等人接风。
席间除了秦佳期,还有几个何蓟没见过的人—一个三十出头的精干男子,姓萧名聿,契丹人,精通草原各部语言,是黑冰台新派来的密使;
另一个四十来岁,文士打扮,姓李名陵,是凉州分舵主事,专程来阴山匯报吐蕃情况0
酒过三巡,黄丹放下酒杯,看向何蓟。
“说说那个艾布·穆斯林。”他道,“你跟他接触过,感觉如何?”
何蓟想了想,缓缓道:“是个厉害人物。被俘之后,不吵不闹,也不求饶。
问他话,他闭口不言,至於用刑。
因为我们顾忌他是塞尔柱的人,不知道朝廷后续的打算,因此並没有上大刑。
但查鐸在一旁观察过,说他好像————早就做好了死的准备。”
黄丹点点头,没有意外。
“桑贾尔最倚重的谋士,若是软骨头,反倒奇怪了。”他起身,“走,去看看他。”
眾人来到地牢。
石室內,艾布·穆斯林盘腿坐在床上,闭目养神。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地看著来人。
黄丹在门口站定,示意其他人留在外面,独自走了进去。
他用阿拉伯语道:“你好,艾布·穆斯林。”
老者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个大申贵族,居然会说阿拉伯语?
“你会说我们的话?”他用阿拉伯语问。
“会一点。”黄丹在他对面坐下,“够用。”
艾布·穆斯林盯著他,良久,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东方人。”
黄丹也笑了:“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俘虏—不吵不闹,不求饶,也不试图逃跑,你就这么等著,等什么?”
艾布·穆斯林沉默片刻,缓缓道:“等死。”
“你不怕死?”
“怕。”老者坦然道,“但更怕的是,完不成苏丹交给我的使命。”
黄丹看著他,目光幽深。
“那么你的使命是什么?”他问,“拉拢草原诸部,从东面牵制西辽?还是顺便打探大申的虚实?”
艾布·穆斯林没有回答。
但黄丹从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波动,知道自己猜对了。
“你不用担心。”黄丹起身,“我不会杀你,至少现在不会,你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好好想想,是继续忠於那个远在万里之外的苏丹,还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他转身走向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对了,”他头也不回地说,“你们塞尔柱人,现在信奉的是安拉,但安拉能不能保佑你活著离开这里,我不知道。”
他推门而出。
艾布·穆斯林盯著他的背影,眼中第一次露出复杂的情绪。
回到议事厅,黄丹脸色凝重。
“这个人,不好对付。”他坐下,“他心中有一种————信念,不是对桑贾尔的忠诚,而是对安拉的信仰,这种人,用刑没用,利诱也没用,只能熬。”
秦佳期问:“那怎么办?杀了他?”
黄丹摇头:“杀了可惜,他脑子里装著塞尔柱的宫廷机密、桑贾尔的战略布局、还有花剌子模那边的內幕。
若能撬开他的嘴,抵得上十万大军,看看,要是实在不行,就让门中之人对他使用移魂大法,总能问出我们想要的东西来。”
他转向李陵:“吐蕃那边,什么情况?”
李陵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掌门请看,这是黑冰台派往吐蕃的探子发回的密报。”
黄丹拆开信,细细阅读。
信中详细描述了吐蕃如今的局势:雅隆觉阿部首领扎巴坚赞,已与另两部—羊同、
孙波——达成初步和解,三家约定共尊赞普,共同应对来自西边的威胁。
所谓“威胁”,是指大食方向的势力渗透一有阿拉伯商人带著大量金银进入吐蕃,试图说服一些部落首领改信伊斯兰教。
扎巴坚赞对此极为警惕,但因实力不足,只能暗中抵制。
另,吐蕃东北部的党项诸部,有与西夏暗中联络的跡象。
党项人与西夏同源,若西夏鼓动其南下侵扰,河湟必乱。
黄丹看完信,眉头微皱。
“大食————”他喃喃道,“又是他们,而且是以信仰开道,倒是麻烦啊。”
何蓟问:“掌门,吐蕃的事,咱们要插手吗?”
黄丹想了想,缓缓道:“暂时不急,吐蕃距中原太远,中间隔著河湟和河西,咱们鞭长莫及。
但有一条——绝不能让大食的势力渗透到河西走廊,否则,丝绸之路就断了。”
他看向李陵:“你回去后,加派人手潜入吐蕃,摸清那些阿拉伯商人的底细。
他们从哪来,带了多少金银,跟哪些部落接触,事无巨细,一一报来。”
李陵抱拳:“属下明白。”
夜深了,眾人散去。
黄丹独自坐在议事厅內,对著墙上那幅巨大的《西域全图》出神。
此刻他的目光却落在更远的地方—葱岭以西,那片他从未踏足的土地。
塞尔柱。
花剌子模。
大食。
这些名字,曾经只是书本上的遥远符號。
但如今,它们正一步步逼近大申的边疆。
艾布·穆斯林的到来,就是一个明確的信號。
桑贾尔苏丹,这个在卡特万之战中败给耶律大石的男人,並没有放弃东进的野心。
他休养生息多年,重振旗鼓,如今又把手伸向了草原。
若让他得逞,草原诸部被整合成一个亲塞尔柱的势力,那不仅西辽腹背受敌,大申也將面临北疆、西域两线作战的困境。
必须阻止他。
但怎么阻止?
直接出兵草原,与塞尔柱的代理人开战?
那將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最关键的是那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与其作战大申只会白白吃亏,就算真的要打也绝不是现在。
至於扶持也速该,让他统一草原西部的部落,与克烈部忽儿札胡思分庭抗礼?
这倒是个办法,但也速该太年轻,根基太浅,未必撑得起这个局面。
或者借西辽之手,让萧塔不烟去对付塞尔柱?
西辽与塞尔柱有世仇,若大申暗中支持西辽,或许能让他们两虎相爭,大申坐收渔利0
但西辽会相信大申吗?萧塔不烟那个女人,可不是好糊弄的。
黄丹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头疼。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掌门。”是秦佳期的声音。
“进来。”
秦佳期推门而入,手中端著一碗热汤:“夜深了,掌门喝点汤暖暖身子。”
黄丹接过汤碗,没有喝,只是捧在手中取暖:“你怎么还不睡?”
“睡不著。”秦佳期在他身边坐下,“草原上的事,还有吐蕃的事,压在心里,睡不著。
,”
黄丹看著她,忽然笑了。
“佳期,你跟以前不一样了。”他说,“刚来阴山那会儿,你什么都不怕,天天嚷嚷著要杀金兵,现在倒好,学会担心了。
“6
秦佳期苦笑:“那是因为以前什么都不懂,现在懂了,真的知道每一项政令所能造成的影响,才知道怕。
怕我做的不够,又怕做的太过。”
黄丹点点头,没有接话,因为秦佳期说的,其实也是他现在的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