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没人会死,但你该死。(感谢书友风虎的盟主,加更!)
琉璃厂的古文化街口,夜色渐浓。昂热斜倚著银灰色的玛莎拉蒂,纯黑挺括的英伦风衣衣摆低垂。跨越几个世纪的晚风从雕花木门间穿堂而过。
他深吸一口雪茄,让辛辣的菸草味在肺里打了个转,又混著灰白的烟圈缓缓吐出,消散在初秋微凉的晚风里。
老流氓如狮子般的暗金色眼眸里,透著一股不加掩饰的烦躁。
某个死人居然赶在自己登门拜访之前,连夜买站票跑路了。连带著整个古董店都撤了个乾净。
跑得真快。
就像是提前预感到了什么足以毁灭整座城市的巨大灾厄。
“嗡————”
毫无徵兆地。
一阵突兀绵长的高频震动,似是源自地幔深处的波动。树叶簌簌作响,旁边古玩店掛著的铜风铃被人无形中拨弄了一把,发出一连串细碎悽厉的悲鸣。
地震?可在这个堪称风水大阵阵眼的龙脉之上,地壳板块居然在打架?
就在他准备拉开车门避避难之际,风衣內侧的卫星电话震动了起来。刺耳的铃声在这个诡异的夜里显得无比突兀。
昂热接起电话,便听到诺玛毫无波澜的电子音。
“龙王.........坐標偏移中......能量读数超过閾值。”
“啪。”
昂热掐断了电话。
老校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隨手把半截价值不菲的雪茄隨手摁灭在玛莎拉蒂的车窗上。他摸出手机,拨打了一个加密的卫星號码。
嘟嘟嘟冗长而单调的盲音在听筒里迴响。
无人接听。
“混小子————”
昂热咬著后槽牙,感觉腮帮子有些发酸。
总是掛著欠揍笑容、扬言自己是超级巨星的傢伙居然在关键时刻不接电话!
没有犹豫。
老校长熟练地拉开车门,连安全带都没系。十二缸双涡轮增压发动机发出一声野兽甦醒般的嘶吼。银灰色的幽灵在琉璃厂古老的街道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尾灯残影,朝著西南方夜幕下压抑的能量区狂飆而去。
漫天的尘埃在紫罗兰花瓣中缓慢悬浮。
男孩踩在废墟的绝对顶端。
脚下是麻花般扭曲的钢筋与彻底崩解的王座残骸。
失去瞳孔、仅仅充斥著暴虐红光的眼睛,两口沸腾的岩浆池,冷冷地俯视著几步外那个被嵌在玄武岩壁里的残破身影。
“你在求死。”
男孩的声音很平淡,连戳穿谎言的得意都没有。
“为了你的弟弟。”路明非向前走了一步,碾碎了一块沾著龙血的瓷砖,“你这一天又是演偶像剧,又是装出这副被我戳穿底裤恼羞成怒的样子,甚至逼我用这种最不体面的方式单方面殴打你————”
“你所有的剧本,只有一个最终目的。”
他停在对方面前,猩红的眼波中,泛起一丝万物崩塌的虚无潮汐。
“引诱我感到无趣、感到厌恶————”
“然后理所应当地,斩下你的头颅。”
“你好蠢,真的。”
路明非垂下眼帘,视线越过她残破的肩膀,看向不知多深的地下,“哪怕你死了,我也不会觉得你弟弟真的被你吃了,哪怕是把整个地铁站掀翻,我也会把他挖出来。因为他现在绝对还活著。他就在这几万吨的混凝土和烂泥下面。睁著眼睛,看著他不可一世的姐姐,为了他在这里被当成沙袋打。”
“嗡—!”
红光爆闪,照亮了龙王的脸。
沾满混浊血污与灰尘的脸上,呆滯被生生撕裂。她姣好的五官再度扭曲,坍塌成暴戾的深渊。
“你这个该死的怪物!!”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和全知全能的神一样站在这里指手画脚?!”
“自以为是。”
她从岩壁凹陷处缓缓站直身子,关节因先前的重创而发出啪作响的骨鸣,不过不妨碍她冷笑出声,夜梟般悽厉。
“你看穿了一切,所以现在觉得自己是个高尚的英雄了?可你还是不敢动手杀我,杀我这头已经被你打废的怪物。”
她用尽所有的力气,吐出最恶毒的两个字:“懦夫。”
杀意再一次在这个本就满目疮痍的隧道里暴走。
“死吧!!!”
两只龙爪,带著足以撕裂一切的动能,在空气中划出两道惨白的交叉音爆云,直取路明非的咽喉与心臟!
她放弃了所有防御。
完全是一副就算自己被绞成肉泥、也要在对方身上咬下一块肉的疯狗打法。
这是真正拋弃了龙王威仪的歇斯底里。
路明非猩红的双眼里闪过不耐。
“啪。”
他诡异地消失在原地,耶梦加得必杀的一击斩在了空气上,巨大的惯性带著她向前踉蹌了半步。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她的后颈便感受到一股令人绝望的压迫力。
“砰!”
本就被她撞出深坑的墙壁再次遭受了重创,路明非反而以一种霸道、甚至带著强烈羞辱意味的姿態,全面压制了这位大地与山之王!
他反客为主,毫不费力地擒住龙王两只还在挣扎挥舞的手腕。
“放开””
耶梦加得怒吼。
但一切徒劳。
两只铁钳般的大手顺势上举,將这位不可一世的龙王足以开碑裂石的手臂,交叉在一起,狠狠按在了她头顶粗糙、冰冷的岩石墙壁上。
尘土簌簌落下。
又是一个擒拿,甚至抽乾了耶梦加得发力的所有支点。
她被迫紧紧地贴著墙壁,而路明非因红光映照而显得无比冷峻的面庞,几乎快要贴上她的鼻尖。
两人暖昧得就像初春樱花树下,被逼入墙角即將迎来深吻的初恋情人。
事实也是如此,剧烈的挣扎让耶梦加得本就残破不堪的衣服滑落,露出大片毫无血色的肌肤。龙鳞与人类皮肤的交界处呈出一种悽厉的红晕。在急促到几乎断气的呼吸中,她锁骨剧烈起伏著,仿佛隨时会折断的蝶翼。路明非温热的呼吸就喷洒在龙王沾满鲜血的龙鳞上,打在这片最脆弱的白皙上,只要他张开嘴,就能咬断她的颈动脉,喝下滚烫的神血。
可他没有,他只是压低了声音。
“耶梦加得,我说过了。”
“这场戏太长了。”
“我们还是来聊聊你吧。毕竟我其实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去学了点点犯罪心理学。”他悄声道,“在犯罪心理里,在fbi的档案袋里,有一种连环杀手。他们会在地下室里摆满洋娃娃,甚至给尸体穿上围裙坐在餐桌旁。他们精密地模仿正常人的社交,演一出拙劣的过家家。而在侧写师的报告里,这种行为的核心驱动力,只有一个极其丑陋的词“”
“嫉妒!”
“你拉著我去水族馆看海星,去漆黑的电影院里靠著我的肩膀流眼泪,甚至不惜冒著掉价的风险,在破轮子上面说什么告白现场————”路明非嘴角扯出一个弧度.“这就是你给我的临终关怀?发善心让我在温柔乡里死得体面一点?”
“別往自己脸上贴几两並不存在的金纸了,耶梦加得!”
这句暴喝如同滚地雷般炸响。
“你做这一切的唯一原因,是因为你嫉妒!”路明非活生生地剜开了龙王胸膛里最隱秘的软肉,“你看著我为了一个凡人女孩、为了一个叫克拉拉的女人连命都可以不要。你看著我在这个见鬼的世界里居然还能有个家”————你嫉妒得发疯!嫉妒得连龙血都在烧!”
他盯著龙王开始剧烈颤抖的黄金瞳,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
“你根本不是想在这个过程里找机会杀我。你带我去只有人类才会去的蠢地方约会,是因为你在这破地洞、在这满是发霉地铁站和无尽铁轨的废墟里,已经待了上千年!”
“你孤独得就像一条没有骨头的流浪狗!你做梦都想在杀我之前,借著我这个同样是怪物的男人的眼睛,去假装、去可悲地意淫一下————自己也还是个能有人爱、有人陪著看烂片的人类女孩!”
“闭嘴!!!”
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嚎从耶梦加得喉咙里爆发出来。
地底的岩层彻底暴走。
权柄的规则在狭小的空间內崩塌,无数比水缸还要粗壮的玄武岩石柱、生锈的钢轨、
崩碎的混凝土块,在狂暴的地磁扭曲下匯聚成一场真正的陨石雨,毫无保留地向路明非砸去!
可男孩只是站著。
“砰!”
一块数千斤重的岩石狠狠砸在他的肩头,炸成漫天粉尘。
“轰!”
一根扭曲的钢轨抽在他的背上,摩擦出一长串刺目的火星。
可他就这样顶著这毁天灭地的落石暴雨。
“我就不闭嘴!”
“你这只披著龙皮的流浪狗才是彻头彻尾的懦夫!”他吼了回去,声音盖过了岩石崩塌的轰鸣,“你不敢吃你的傻子弟弟完成进化,你也不敢光明正大地承认你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掛就是爱他!你渴望著人类哪怕只有三十几度的微弱温暖,却又每天要端著架子、装作高高在上蔑视眾生的神明!”
岩层轰击的巨响连绵不绝。
极夜的地底,没能得到一丝光照补给的太阳细胞开始在枯竭的边缘悲鸣。体表的生物力场在高频震盪中裂开缝隙,一枚尖锐的碎片便切开风幕,毫无阻碍地划破了路明非的额角。
浓稠的鲜血决堤而下,刺目的红顺著俊美的脸颊蜿蜒,流进眼角,与仿佛要將世界焚穿的赤红射线混杂交融。
风停了。
悬浮在半空的亿万吨岩石失去了权柄的托举,雨点般砸落地面,震起冲天的灰色粉尘。龙王静静地垂下了苍白的手臂。
而他则笑得像个魔鬼。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穿著不合体的高跟鞋、坐在垃圾堆里假装自己是无上女王的疯丫头!你连直视自己可怜內心的勇气都没有。哪怕你的爪子再锋利————”
“你算什么狗屁的王?!”
耶梦加得没做出挣扎。
“滴答。”
一滴温热的液体滑过满是污黑鳞片与擦伤的脸颊。
紧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眼泪混合著地底的灰尘和刺鼻的血水,完全不受控制地从曾经不可一世的黄金瞳里奔涌而出,冲刷出两条泥泞而斑驳的泪痕。
她看著面前没有温度、没有倒影的红光双眼,像在商场里走丟、又被路人指责、最后只能绝望大哭的无助小女孩一样,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声音里甚至带著粗糙的撕裂音。
“你懂什么?!”
女孩悽厉泣血,“你这个只管自己死活的自私怪物!!你懂什么!”
“你有在你心中和太阳一样的女孩!”她一口白牙咬得几近粉碎,鲜血从唇角渗出,“你有一大堆隨时准备为了你去拼命的人!!”
“我呢?!我有什么?!”
枯草般的乱发糊了满脸,紫罗兰的花瓣黏在她的眉眼间。
“我只有个连自己名字都记不住、每天只知道吃薯片看弱智电视的傻子!!我连跟他在阳光下吃顿饭都不敢啊!!”
“我也想去水族馆!我也想和蠢女人一样心安理得地吃全家桶!”夏弥眼底的情绪沸腾著,悲愴如倒倾的海水,“我也想在下暴雨的时候,不用去考虑防备谁的暗算,只管躲在別人给我打的伞下啊!!”
“可是————可是————”
她剧烈地抽泣著,“如果我不当这个怪物...如果我不装出一副隨时准备吃掉他的暴君模样。哪怕我只露出半秒钟的软弱————”
“道貌岸然的高贵混血种,虎视眈眈藏在暗处的其他龙王————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衝上来,把我们姐弟俩剥皮抽筋、撕成碎片的!!”
“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我除了装出一副比谁都狠、连自己亲弟弟都要吃的模样,我还能怎么办?我还能去求谁啊?!”
两只布著尘土与擦痕的龙爪,紧紧反抓住路明非卡著她咽喉的手腕。
指甲用力地陷入了路明非小臂的肉里,甚至抠破了表皮,渗出了一缕殷红的血丝。
她死死地抓著手臂,仰起满是泪水与血跡、再无半点威仪的脸,迎著能看透一切的漆黑魔神。
“路明非————”
夏弥闭上眸子,任由泪水滂沱。
“凭什么————凭什么你这种怪物能有机会去当英雄————”“凭什么你在这个烂透了的异世界里还能有一个家————”
“而我就只能带著个傻子弟弟,躲在这又黑又冷、暗无天日的地洞里————每天装腔作势,死撑著去等一个永远都不会醒过来的可悲好梦?!”
“这凭什么啊————”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微弱的啜泣。”
”
路明非没有说话。
闪烁著暴虐红光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注视著女孩的脸。
这张脸,太生动了。
她哭得是用力,和世界上每一个被拋弃、被孤立、在黑夜里无助尖叫的小女孩没有任何区別。
满满夏弥的样子。
会笑会跳,会愤怒,会歇斯底里地倾泻著对这个不公世界的所有怨恨。
可————
终究是一张画皮。
“耶梦加得。”猩红的光散去了,男孩的瞳孔里染上一层哀伤,“差不多得了。別装了。”
“6
“”
一记无形的利斧当空劈下,斩断了发声的弦。
女孩上一秒还在撕心裂肺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她静静地仰著头,看著路明非。
掛在脸上歇斯底里的崩溃、悲痛欲绝的软弱,在眨眼间如同退潮的海水般消退得乾乾净净。
耶梦加得放鬆下来,恢復了毫无破绽的冰冷。滚烫的泪水,竟就如此轻鬆地乾涸在满是灰烬和血污的脸上。
依旧是一双属於太古君王的眼睛。
“你又看穿了————”
女孩的声音不再哽咽,像是一条冷血爬行动物吐著信子的嘶嘶声,平静得让人骨头缝里冒寒气,她主动將头凑到了男孩的耳畔,鳞片刮擦这他的耳朵。
“我观察了你很久,本来想找个最好的时机杀你...可惜,似乎我自己,夏弥”,她就是最坏的时机。”
“”
“不好奇我最初为什么要接近你么?”
君王的吐息带著冷泉般的寒意。
“是同情,看他在上课的时候一个人画画,看他站在大雨里连续几个小时看下雨。你从他的生活里找不到任何八卦任何亮点,简直无聊透顶。你会想我靠!我要是他可不得鬱闷死了?能不那么孤独么?这傢伙装什么酷嘛,开心傻笑一下会死啊?”
路明非稳稳地掐著她的脖颈。
“稍微保持点距离。”男孩平静道,“你的鳞片比刀还要硌人。”
“嫌硌人你可以推开啊!你不是最擅长把试图靠近你的女孩,挨个推下悬崖么?”女孩扯起嘴角,“夏弥就是这么死掉的~真可惜,如果你在这破轮子升到最高点的时候对我告白,我其实会很高兴。这样的话...夏弥或许还能在这具沉重的躯壳里,多喘上几天的气。”
“6
“”
“不过我还是很不理解,既然从一开始就知道夏弥”一出苦肉计。”耶梦加得偏了偏头,“你这位神明大人,为什么还要和个弱智的纯爱男主一样,陪她去逛水族馆?为什么要给她买昂贵的衣服?为什么要在这个破轮子里,硬生生地塞给她可笑的错觉————”
“让夏弥这傢伙觉得————在这几千年暗无天日的生活里,她真的能有那么一刻,和个正常人类一样活著?”
“6
“”
“为什么?”
路明非歪了歪脑袋,嘆了口气,给出了一个烂俗到极点的答案。
“还能为什么,因为这些就是夏弥”想要的。”
女孩死寂的瞳孔微微一缩。
“我不瞎。我也不是傻逼。”
“我当然知道夏弥”这傢伙,甚至包括她的身高、体重、贫乳还有乱七八糟的爱好,可能是你这头母龙为了在这个人类社会里潜伏,或许是照著某些二次元废萌设定硬编出来的设定。”路明非撇撇嘴,“但不可否认。喜欢到处蹭饭、死皮赖脸要吃原味鸡全家桶、想要戴著水母头坐摩天轮的女孩,演得实在是太特么用力了。”
他鬆开了掐著她脖子的手。
耶梦加得顺著柱子滑落,瘫坐在地上。
路明非居高临下地看著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她用力到...为了这点廉价的幻想,甚至愿意给自己贴上一个导游”的蠢標籤,跟在我这个傢伙后面跑了一整天。甚至不惜在背包里塞一堆社死的衣服来给自己加戏。”
“面对一个如此敬业、如此卖力的虚擬偶像。”路明非扯起半边嘴角,“作为唯一的观眾,连我都去残忍地拆穿她,连我都觉得不配合她演完这一场...”
“是不是有点太说不过去了?”
“这一天也太糟糕了吧。”
他把手插回了风衣口袋里。
“而且,我这人很抠门的。黑卡虽然不是我的名字。”男孩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可这导游费算下来,真的很贵。”
“不在这十二个小时里把你最后一点剩余价值榨乾,让你叫做夏弥”的假皮囊陪我爽快地玩上一天。我这钱...不是白花了吗?”
“导游费?”
耶梦加得靠在灰白交织的残破岩块上,喉咙深处滚出冷笑,混杂著鄙夷和不甘,她正想用最恶毒的龙族隱喻讥讽这个穷酸的资本家。
可在开口前,原本黯淡下去的黄金瞳,却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一丝死亡的衰败。
她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个男孩。
几分钟前,这是一个能硬扛万吨岩层轰击、能在真空中点燃神罚般热视线的不可理喻的怪物。他漆黑的背影曾如同一座铁壁,让真正的龙王都感到室息。
可现在,某种剥落正在发生。
包裹在他体表、连龙牙都能震碎的微型生物力场,如同一个正在漏气的劣质气球,光芒黯淡到了极点。
他很依赖外界的太阳,而一旦失去了太阳光的充能,在这几百米深的地下废墟里经歷了如此消耗————
这具不可一世的躯体里的能量槽,似乎见底了?
他连呼吸都带上了沉重。
女孩瞳孔缩如针尖。
心臟漫出一阵被冰水淹没的悚然。
在她的余光里。
比黑暗更黑的地方。
空间,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条缝。
纯粹到了极点的必然。
炼金术的终级—概念武装。
一截乾枯、朽败、沾染著暗金色旧血的树枝,从虚无中爆射而出!它无视了距离,仿佛它诞生之时,就已经刺穿了猎物的心臟。
“路明非!!”
在这个本该你死我活的王座前,悽厉的女声撕裂了废墟,这是尊贵的龙王耶梦加得绝不会发出的声音,可名为夏弥的幽灵,借著龙的躯壳,发出了绝望的哭腔。不知从哪挤出了一丝力气,化作一头护崽的母狼猛扑了上去,扑在男孩身侧,用尽全身仅存的龙力狠狠一推!把他推开死亡的弹道,將庞大的因果之力匯聚於己身。
哪怕她推不动路明非。纹丝不动。
“?!“
强大的战斗直觉让男孩转过身,双手带著雷霆万钧之势,硬生生地抓住已经快要刺到他面门的死亡树枝。
“咔嚓。”
骨节发力,枯木从中断折,齏粉扑簌簌地落下。
路明微微鬆了一口气。
幸好自己数值够高,不然..
“噗”
一声血腥的闷响。
铁钉轻描淡写地钉穿了熟透的红色果实。
路明非慢慢地转过头。
前一秒还在装腔作势、却想拿命去撞他的笨蛋同桌,安安静静地站著,她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已经变成破布条的昂贵风衣上,心臟的正中央..
绽开了一个空洞。
甚至能透过前后透亮的窟窿,目睹其后的岩壁。
视线穿过了她。风也穿过了她。
这怎么可能?
他分明已经抓住了树枝。
路明非摊开双手,刚才还被他折断在掌心的枯木碎片,如泡影般消散在了空气中。
残影。
炼金术的终级因果分离。
这是必定命中后留在物质界的欺诈虚像,但纵使如它,也被大地与山之王,这狡猾的耶梦加得欺诈!顺著凭空捏造的命运线,锁定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猎物。
滚烫的鲜血如决堤的喷泉。
隨风起舞的紫罗兰被染成令人绝望的红。它们贪婪地吮吸著龙王的源血,妖异得仿佛地狱里盛开的曼珠沙华。
夏弥的身子晃了晃,软绵绵地倒向路明非的后背。
她最后一次动用凌驾於眾生的狡诈,却是逆转了这必定命中的线,把虬己扔上了这该死的祭坛。
“我————”
女孩抓著路明非的毙幸,失去焦距的眼底倒映著漫天飘零的血色紫罗兰,她下意识地喃喃出声,”我怎么了?同桌。”
“奥丁————”
路明非咬牙切齿地道出了两个字。他伸出手,伸出壁咚过龙王、掐著她脖子砸墙的手,將血流如亥的娇小躯体拦腰抱起。
转身。
“轰!”
路明非一记直拳,在岩石上生生砸出了一个一人高的巨大石洞。
他小心乔翼地將生命正在流逝的女孩放了进去。
花瓣落了她一身,紫罗兰黏在她的髮丝上。
“同桌。”
夏弥靠在冰冷的石头上。
大量的失血让她的体温迅速流失,属於君王的黄金瞳正在慢慢熄灭,变回了有些涣散的棕瞳。
“我恨你。真的。”
“谁让你在电影院不接受我的吻,我辛苦做的茧怎么都到不了你身上...
,“你这个混蛋。”
“害我在今天,被噁心透顶的同类偷袭。”她扯了扯乾裂的嘴幸,露出一个惨兮兮却依然倔强的笑,“气死我了!”
“可...
”
“可如果真要被吃掉的话。”
“我想还是被你吃掉比较不噁心。”她喘著粗气,声音越与越微弱,“至少————你的吃相————没那个用乐枝戳人的变態难看。”
路明非蹲在临时充当庇护所的石洞主。
能释放热视线融化一切的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黑褐色眼睛帘,塞满了一整个南极的冰山。
女孩却不想停下。
她虬顾虬地断断续续地说著:“还有————”
“你在水族馆门口拍的照片,逃丑了,我的刘海都乱了——”她挥动龙爪,在胸口翻卷的狰狞龙鳞缝隙帘抠挖,粘稠的黑血一滴滴砸在地面上。终於,找出了东西。
一个塑料材质的廉价粉红海豚髮夹。
女孩小心乔乔地,轻得不能再轻地將其別在男孩垂落的散发上。
“回去记得给我刪了...你要是敢发社交平台上————”
她眼底光越来越暗,却努力想要做出一个凶狠的表情。
“我就——我就算做鬼——也要从尼伯龙根帘爬出与找你算帐————”
“还有还有————”
“最后一局。你猜错了,我...”
长长的睫毛垂落,彻底覆盖了失去神的眼。胸腔不再起伏。半句没说完的秘密,就这样轻飘飘地跌进了死寂的风帘。漫天的紫罗兰在这片铁青色的世界中打著旋儿飘落,伴著细碎的亓尘,铺天盖地,宛如诸神为一只离群孤雁降下的一场盛大且毫无意义的葬礼。
再也听不见了。
男孩沉默地蹲在刺鼻的血泊中。
许久,他褪下身上已经被利刃割成破布条的大毙,一点点將其铺展开,轻轻盖在女孩残破不堪的龙躯上,遮住了向外翻卷、深可见骨的恐怖血洞。
“同桌,你得活著。你还欠我一笔非常亚贵的导游费。我就算追到尼伯龙根的最深处,也会找你收回与的。”
“所以...不要死。”
他低下头,轻吻著女孩的额头。
正如夏弥在暴雨夜时所言。
剥夺生命是王的权利!而赋予生命!则是神的!
於是龙文从人间前神唇齿间迸发,將女孩体內即將溃散的生机锁住。
然后,男孩缓慢地站了起与。
被抽空了翼的虚弱、逃阳能量退潮感..
在这一瞬...
统统被一股纯粹的愤怒取代了。
流动的炽热岩浆在眼眶中翻滚,暴虐的威压將周围的紫罗兰碾成了齏粉。他迎著悽厉的狂风转过身。在他的主方,是倒悬的铁幕天空,是如海潮翼涌动的万千畸形死侍,是骑著八足神骏、手持昆古尼尔、如巍峨山岳翼不可直视的独眼偽神。
面对这终末的诸神黄昏,男孩缓缓张开双臂,掌心向上,碎发在风中狂舞,狂风掀开了他的刘海,露出別在额主那个东西,一枚礼品店十五块钱买与的粉红色塑料海豚发誓,在这宏大画捲帘,显得那么可笑,那么卑微,又那么刺眼。可他就戴著这样一个小女孩的玩具,一个人,一双黄金瞳,迎向主方神明与恶鬼的千军万马。
“你该死。”
男孩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轻声呢喃著。
“轰—!!”
不需要任何呼唤。
在他张开双臂的瞬间,紫罗兰化作的漫天亓烬前中,大地裂开了巨大的深渊。巨大的阴影裹挟著青铜时代的血腥气破土而出,重重地砸在他脚下的焦土上,震起三丈高的尘霾。
机括咬合的金属轰鸣声震宝欲聋。
布满暗红铁锈与暗黑血渍的青铜剑匣在死亡的凝视中无声地滑开。
暴怒。懒惰。贪婪。饕餮。色慾。嫉妒。丕慢。
七柄处刑恶龙的斩具,在此刻..
终於露出了淬毒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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