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
傍晚时分。
正阳大街两旁的铺子大多关了门,但街面上的人反而比白天更多了。
南城门下的凌迟还没有结束,汤玉麟的刀还没有剐完那三千六百刀,围观的人群从城门洞一路排到了钟楼下面,黑压压的人头在暮色中一眼望不到边。
他没有往南城门的方向去。
臧式毅的下场不需要他亲自盯著,汤玉麟心中的恨意,绝不可能让臧式毅好过。
他翻身上了战狼牵过来的战马,韁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双腿轻轻一夹马肚,黑马打了个响鼻,朝奉天城东的东北军大营奔去。
“通知將领,前往军营开会!”
“是!”
战狼带著一队死士紧隨其后,马蹄铁踏在青石板街面上,溅起一串火星子。
半小时后。
军营的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张作相坐在长桌左侧的上首,他已经换了一身乾净的军装,头髮也重新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眼底的血丝还没褪乾净。
张学良坐在他对面,手里端著一杯冷掉的茶,茶没喝,杯盖在杯沿上转著圈。
汤玉麟不在,他还在南城门下忙活。
朱无敌和李长空並排坐在长桌的右侧,两个人的军装上都沾著机场的灰尘,他们已经守了机场整整一天一夜。
王以哲坐在长桌中间的位置,军装上还带著赶路时的风尘和泥点子。
他是接到张学铭的电报后从中途折返的,这一来一回,让他憋了满肚子火气。
他下手的位置坐著何国柱和刘多荃。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將领,坐在会议室的角落。
等张学铭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他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眾人坐下。
他没有坐到长桌尽头那张空著的太师椅上,而是直接走到墙边,一把拉开了墙上那幅遮住了整面墙壁的布帘。
布帘后面是一幅巨幅的东北三省军事地图,上面用標註了敌我双方的兵力部署、防御工事、交通路线和战略要点。
他转过身,面对著满屋子的將领,开门见山。
“刚刚获得消息。”
“鬼子第2师团,一万三千人,已经从旅顺北上,抵达海城。”
他的手在地图上的旅顺位置点了一下,然后手指沿著铁路线向北滑动,在盖州停了一瞬,又在海城的位置重重地敲了两下。
盖州是补给站,海城是集结点。
这两个地名让在座所有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海城离奉天只有不到一百五十公里,如果是坐火车,四个小时就能杀到奉天城下。
而且第2师团是关东军最精锐的师团之一,甲种师团的编制,满编两万五千人。
虽然之前大战损失了一些,但是现在至少也有一万五千人。
下面还配著炮兵联队、骑兵联队和航空队,火力配置比普通的日军师团高出一大截。
还没等眾人消化完这个消息,张学铭的手指又移到了地图东侧,在凤城南边的宝山镇位置用力一戳。
“第19师团和第20师团,已经秘密进入宝山镇,总兵力將近六万。”
“他们跟第2师团商定好的计划,今晚发动总攻,东西对进。”
“第2师团从海城沿铁路线北上直扑奉天,第19和第20师团从凤城向西推进,让凤城和我们左右不能相顾。”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突然,王以哲站了起来。
他那张脸涨成了紫红色,眼睛里全是血丝,拳头攥得紧紧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是刚赶回来的,比原定时间早了半天到达奉天,就因为他听说奉天出事。
一路上他憋著一股子火气。
臧式毅那些汉奸的背叛,让他在半路上气得差点把马鞭抽断,现在又听说鬼子要三路合围,火气更是蹭蹭往上涨。
他把军帽往桌上一摔,帽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娘的!一个个的都拿咱东北军当软柿子捏呢!”
王以哲的声音像打雷,“先是在咱们家里搞兵变,现在又把三个师团拉到咱们家门口了!”
“司令!跟鬼子拼了!我王以哲没別的要求,我部七千弟兄,一个不剩,全拉上火线!打头阵!”
“不杀光鬼子,我誓不为人!”
他说完还没坐下,何国柱也跟著站了起来。
何国柱是奉天城里有名的稳重人,平日说话不紧不慢,但此刻他的声音也充满著热血:
“司令,我部虽然只有三千人,但都是奉天子弟。”
“守的是自家门口,退一步都没脸见祖宗,何国柱请战!”
刘多荃更直接,他把配枪往桌上一拍,也不说话,就那么站著,用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瞪著张学铭,等著他点头。
会议室里的气氛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
张学铭站在地图前面,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看到的不再是之前那种各怀鬼胎、面和心不和的眼神。
臧式毅的脑袋掛在城门口,荣臻的人头也快了。
那些骑墙派和暗桩被清洗之后,剩下的这些人虽然资歷不同、派系不同、性格不同,但此刻信念却是相同。
万眾一心。
这个词以前在东北军里,只是一句空话,此刻却显得无比恳切。
“既然大家意见一致,那就跟鬼子真刀真枪地干一场。”
张学铭目光坚定,掷地有声,开始下令。
“李长空。”
“到!”
李长空应声站了起来。
“立刻起飞侦察机,分两路。”
“一路飞凤城—宝山镇一线,一路飞海城—盖州一线。”
“鬼子大部队移动不可能完全隱蔽,輜重车辆、火炮阵地、炊烟、车辙,找到任何一个能確认他们位置的跡象,立刻匯报。”
“我要知道第2师团在海城的確切位置,也要知道第19和第20师团,在宝山镇的集结进度。”
李长空啪地立正敬礼:
“侦察机已经在机场待命,隨时可以起飞,一小时內传回情报。”
“很好!”
“朱无敌。”
张学铭转向第二个,“空军全部进入一级战备状態。”
“轰炸机掛弹,战斗机满油满弹,飞行员在座舱里待命。”
“侦察机一旦传回坐標,不需要等我的命令,直接起飞。
“”重点轰炸两个目標:第一,海城方向的铁路线和补给站,阻断第2师团的铁路运输线。”
“第二,宝山镇方向的輜重集结地和炮兵阵地。”
“饱和式轰炸,弹药打光为止,不用给我省炮弹。”
朱无敌起身敬礼:
“司令放心,憋了这么久了,保证给鬼子把炸弹管够。”
他说完转身就走,军靴踩在地板上啪啪作响,转眼就消失在会议室门口。
张学铭的目光落在王以哲、何国柱和刘多荃身上。
“王以哲、何国柱、刘多荃,你们三部合兵一处,充当中军主力,隨我一同南征。”
王以哲的脸色变了变。
他往前迈了一步,抗议道:
“司令,中军?我不干!我要当先锋!”
“我手下七千弟兄是回来杀鬼子的,不是跟在大部队后面吃灰的!”
何国柱也站起来了:
“司令,先锋让给我!我部全是奉天子弟,地形熟,我闭著眼都能摸到海城!”
刘多荃紧跟著拍桌子,不甘示弱:
“你们俩谁也別跟我抢!老子资歷最老,以前没机会打鬼子,今天这头功说什么也得给我!”
三个人爭得面红耳赤,嗓门一个比一个大,会议室里像是开了锅的粥。
张学铭抬手往下压了压,满屋子的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先锋的位置,我已经有人选了。”
王以哲愣住了,何国柱和刘多荃也愣住了。
三个人面面相覷,然后几乎同时开了口:
“谁?”
在他们看来,常遇春远在凤城,前锋都是最能打的人担当的,除了常遇春,还能有谁能得到司令的青睞?
张学铭没有回答他们的追问,而是朝角落里抬了抬下巴。
所有人的目光顺著他的视线,齐刷刷地看了过去。
隨后,就看到了一个年轻到不能再年轻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