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影视诸天:从四合院开始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7章 白杨树下
    红星卫生学校在城西,一栋灰色的三层砖楼,操场不大,种著两排刚栽不久的白杨树。
    树苗还没胳膊粗,树干上刷了半截白灰,在风里摇摇晃晃的。
    刘光天背著铺盖捲走进校门的时候,正赶上晚饭铃响。
    食堂里飘出熬白菜的味道,咸的,带著酱油味,不算难闻。
    宿舍是六人间,铁架床,上下铺。
    靠窗的下铺已经被人占了,铺著一条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枕头边放著一本《毛主席语录》,书皮上压著一张一寸照片,是个梳两条大辫子的姑娘,笑得眼睛弯弯的。
    刘光天把铺盖放在靠门的下铺,铺板硬邦邦的,跟四合院的炕差不多,但这里没有刘海中的鼾声,没有二大妈的咳嗽,没有刘光福说梦话时含含糊糊的嘟囔。
    清静了。
    “新来的?”靠窗下铺的人探出头,是个圆脸小子,十七八岁的样子,皮肤黝黑,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叫周铁柱,保城人,你哪儿的?”
    “刘光天,四九城本地的。”
    “哟,城里人!”周铁柱从床上跳下来,光著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也不嫌冷,“以后多多关照啊!我爹是公社卫生院的,让我来学个手艺,回去接他的班。你呢?”
    “我爸是轧钢厂的。”刘光天打开铺盖卷,把被子抖开。
    被子是新弹的棉花,比四合院那条板结的旧被子暖和多了,二大妈赶在他走之前连夜缝的。
    “当大夫好啊!”周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咱学校有个规矩,每学期末评三好学生,评上了能优先分配。”
    “你成绩好,爭取评一个,到时候分到区医院,比公社卫生院强多了。公社卫生院那地方,就一间破平房,药柜子里连青霉素都没有。”
    刘光天看了他一眼。这小子看著大大咧咧,心里倒有本帐。
    点了点头:“谢谢,我记著。”
    周铁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你这人说话,怎么跟老干部似的?”
    卫校的课程安排得很满。早上六点起床铃响,十分钟內洗漱完毕,到操场跑操。
    天还没亮透,白杨树在晨雾里站成一排模糊的影子,学生们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跑完操是早自习,七点半开始上课,上午四节,下午三节,晚上还有两节自习。
    课程包括解剖学、生理学、病理学、药理学、內科学、外科学,还有政治课和体育课。
    教材是油印的,纸薄得透光,字跡有的地方糊成一片,翻页的时候得小心,稍一用力就破。
    刘光天最在意的是解剖学。
    第一节解剖课,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姓林,戴著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酒瓶底。
    她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准,像是怕学生漏掉任何一个音节。
    带著学生们走进解剖室。空气里瀰漫著福马林的味道,那种刺鼻的甜腥味让好几个学生捂住了鼻子。
    “同学们,”林老师站在一张解剖台前,掀开白布,露出一具人体標本,
    “这是你们第一次接触人体。记住,对待遗体,要有敬畏之心。他们生前是活生生的人,死后用自己的身体,教会你们救死扶伤的本领。谁要是嘻皮笑脸,现在就出去。”
    教室里鸦雀无声。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偷偷往后退了半步。
    刘光天站在第一排,目光落在那具標本上。胸腔已经打开,心臟、肺、肝臟、胃,各归其位。
    福马林让组织变得僵硬,顏色发灰,但血管和神经的走向依然清晰可辨。
    他忽然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不是第一次见的震撼,而是久別重逢的平静。
    前世,他站在手术台前,无影灯照在患者的胸口,电刀切开皮肤,分离组织,找到那根破裂的主动脉。
    那种触感、视觉、气味,都刻在他的骨头里。而现在,他看著这具標本,就像在看一张旧照片。
    “刘光天同学。”林老师忽然点名,“你来指一下,心臟的四个腔室分別是什么?”
    刘光天走上前,手指悬在標本上方,没有触碰。
    “这是右心房,接收上下腔静脉回流的静脉血。这是右心室,把静脉血泵入肺动脉。这是左心房,接收肺静脉回流的动脉血。这是左心室,把动脉血泵入主动脉,供应全身。”
    他的声音平稳,像在背诵一段早已烂熟於心的课文。
    林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里带著一丝惊讶。这几个腔室的位置,教材上写得並不直观,大部分学生第一次见到实物,连左右都分不清。
    “很好。那冠状动脉呢?”
    “左冠状动脉起源於主动脉左竇,分为前降支和迴旋支。右冠状动脉起源於主动脉右竇,沿冠状沟向右后走行,约百分之八十五的人群在心臟膈面发出后降支。但约百分之十五的人群存在右冠状动脉后降支变异,由左迴旋支延续而来。”
    教室里安静了。是那种所有人都憋著一口气的安静。周铁柱在后面捅了捅旁边的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林老师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点了点头:“刘光天同学,你以前学过解剖?”
    “没有,”刘光天说,“看书自学的。”
    “看的什么书?”
    “《格氏解剖学》,”刘光天顿了顿,“译本,一九五六年版。图书馆有,但只能借三天。我抄了大部分內容。”
    林老师没再说话,只是挥挥手让他回去。那天晚上,刘光天的名字就在教师办公室里传开了。
    食堂是集体大灶,每天三顿。
    主食是棒子麵窝头或高粱米饭,菜是熬白菜、熬萝卜,偶尔有一顿豆腐,算是改善生活。
    每人每月二十七斤粮票,学生补助八块钱,勉强够吃饭。
    刘光天每天吃得不多,但搭配得仔细。窝头配熬白菜,再加一勺辣椒酱,吃完把碗底的菜汤也舔乾净。
    他知道这具身体正在长个子,蛋白质和维生素不能缺,但眼下这条件,只能儘量。
    他把每月的补助分成三份:一份买饭票,一份攒著买书和文具,一份寄回家给二大妈。
    “你寄钱回家?”周铁柱瞪大了眼睛,筷子悬在半空,“你自己都不够吃呢!”
    “我妈给的,”刘光天说,“我得还。”
    “还?”
    “欠条。”
    周铁柱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他看著刘光天把匯款单填好,塞进信封,贴上邮票,动作一丝不苟。
    “刘光天,”他忽然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刘光天把信封塞进邮筒,转过身。夕阳照在他脸上,十三岁的面孔被光线拉出分明的稜角,但那双眼睛沉得像井水,看不见底。
    “没有,”他说,“我就是想清静。”
    每周六下午,只要学校没安排补课,刘光天都会去街道图书馆。
    陈老头还在,窝在柜檯后面,老花镜用白胶布缠著,还是那根断过的镜腿。
    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屋里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但煤烟味混著旧书页的霉味,让人安心。
    看见刘光天进来,陈老头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笑:“考上了?”
    “考上了。”
    “全区第三?”
    “嗯。”
    陈老头从柜檯底下摸出那个铁盒子,打开,里面还是那几块水果糖。糖纸更皱了,但糖还好好的,一颗没少。
    “拿著,”他把盒子推过来,“看书费脑子,补补。”
    刘光天拿了一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橘子味,酸甜在舌尖化开。他把剩下的糖小心地揣进兜里,扣好兜盖,拍了拍。
    “陈大爷,我以后可能来得少了。卫校课程紧,周末有时要补课。”
    “知道,”陈老头摆摆手,“考上了就好,別惦记我这老头子。”
    “我会来的,”刘光天说,“每月至少来一次。您这儿的书,有些学校图书馆没有。”
    陈老头笑了,眼角的褶子挤到一块,像是被这句话熨平了某种担心。
    他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小子”。
    刘光天没笑。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实用內科学》,在靠窗的老位置上坐下。
    那张桌子还是老样子,桌面被胳膊肘磨出了一块光滑的凹陷,煤球炉在脚边烧得半死不活。
    陈老头递给流光天一张纸条说“来了好几次都没碰上你。”
    小同志,孩子手术很顺利,谢谢你。於嫂。
    字不大,但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心,像是怕写字的人看不清,又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刻进纸里。
    刘光天把纸条重新折好,夹进笔记本的塑料封皮里。
    他抬起头,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树。树梢上已经冒出了嫩芽,黄绿色的,在春风里轻轻晃。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翻书。
    “慢慢来,”他在心里说,“一步一步来。”
    窗外,胡同深处有人在叫卖冰糖葫芦,声音拉得长长的,像一截从旧日子里漏出来的尾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