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学校宣布分组实习的消息。
林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著一张名单。
“学校组织临床见习,由各科老师带队,分组前往周边医院学习。这是你们第一次接触真正的病人!记住,多看、多听、多问,但不要轻易动手。”
教室里一阵骚动。有人兴奋地往前探身子,有人紧张地攥紧了课本。
周铁柱用胳膊肘捅了捅刘光天:“你说咱们能去哪儿?最好是区医院,设备全,能见世面。”
刘光天没说话,低头在笔记本上写著什么,铅笔头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刘光天,”林老师忽然点名,目光越过镜片落在他身上,“你带一组,去昌平医院。那边条件艰苦些,但病人多,能练手。”
周铁柱的脸垮了下来,小声嘀咕:“昌平?那不就是公社卫生院吗?”
刘光天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谢谢老师,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早上七点,校门口集合。”
去昌平的路是土路。拖拉机突突突地开了两个多小时,车斗里顛得人骨头都快散了架。
刘光天背靠著栏杆,膝盖上摊著一本《外科学》,风吹得书页哗啦哗啦响,他伸手按住,继续看。
同组的四个人,除了周铁柱,还有两个女生,孙秀兰和赵红梅,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路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刘光天,”孙秀兰探过头来,“你看什么呢?”
“清创缝合的操作要点。”
“清创缝合?”赵红梅瞪大了眼睛,“那不是大夫才能做的吗?咱们就是见习,能摸上针吗?”
“不能。”刘光天翻了一页,“但可以先看,记住步骤。等毕业了,上手就快。”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同时撇了撇嘴。
周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这傢伙,是不是天生就是当大夫的料?”
刘光天没抬头:“多看几遍,你们也能记住。”
昌平医院到了。
说是医院,其实就是几间灰扑扑的平房,围著一个四方小院。
院子里种著一棵老枣树,树皮皴裂,枝丫光禿禿的,还没长出新叶。
院墙根下堆著几捆乾柴,一辆生锈的板车斜靠在墙上。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迎出来,穿著洗得发白的白大褂,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脸上带著笑,但眼角的皱纹里藏著疲惫,握手时手掌粗糙,指节粗大。
“欢迎欢迎。我是这儿的院长,姓王,你们叫我老王就行。条件艰苦,別嫌弃。”
林老师跟他握了握手:“王院长,这几个孩子就交给您了。让他们多看看,多学学。”
“好说,好说。”王院长点点头,目光在五个学生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刘光天身上,“你就是刘光天?林老师信里提过你,说你解剖学得好。”
“还行。”刘光天说。
王院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过来人的瞭然。他转身推开一间平房的门:“进来吧,我带你们看看。”
屋里瀰漫著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三张木床,一张诊桌,一个药柜,柜门上的玻璃裂了一道缝,用白纸糊著。
墙角堆著几个纸箱,上面印著“葡萄糖注射液”的字样,纸箱受潮发软,塌下去一个角。
“这是门诊,”王院长说,“也是病房。条件就这样,病人来了,能输液的输液,能吃药的吃药,严重的往区医院送。”
他打开药柜,里面稀稀拉拉摆著几瓶药,標籤都发黄了。
“磺胺。”他拿起一瓶,晃了晃,里面还剩下小半瓶。“金霉素。”又拿起一瓶,已经空了。
他顿了顿,伸手够到最里面那瓶,手指在瓶身上擦了擦灰,“青霉素……”
瓶子是空的,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没了。上个月就没了。”
屋里安静了。
孙秀兰和赵红梅面面相覷。周铁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刘光天走上前,从王院长手里接过那个空瓶子。
瓶身上印著“青霉素钠,20万单位”,標籤已经褪色,但字跡还能辨认。他翻过瓶子看了看瓶底,放回柜子里。
“王院长,青霉素缺了多久了?”
“三个月。”王院长嘆了口气,“区医院也缺,市医院也缺。说是工厂產能不够,原料短缺。上个月有个孩子,肺炎,高烧四十度,要是有青霉素,打两针就能好。没有,只能用磺胺,拖了五天,转区医院,路上就不行了。”
他说著,走到窗边,推开那扇裂了缝的玻璃窗。外面是灰扑扑的院子,老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咱们国家,缺药啊。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们这些孩子,將来当了大夫,就知道这滋味了,看著病人难受,你手里没药,跟看著火往上烧、你手里没水,一个样。”
刘光天没说话。
他看著柜子里那排空瓶子,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青霉素,盘尼西林。这个时代最紧缺的抗生素之一。
他知道青霉素的製备原理,前世他做过相关研究,虽然主要是临床方向,但基础的微生物学和药物化学知识还在脑子里。
培养青霉菌,提取发酵液,过滤、纯化、结晶。
关键是菌种、培养基和无菌条件。
这些,在1961年的中国,不是做不到,是没人想到在这种地方做。
“王院长,”他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有办法自己製备青霉素,您觉得可行吗?”
王院长转过身,看著他,眼神里带著惊讶,隨即笑了。那笑容很苦,像是大人在听孩子说梦话。
“自己製备?小伙子,你知道青霉素是怎么来的吗?那是大工厂才能造的东西,要发酵罐,要离心机,要冷冻乾燥设备。咱们这地方,连电都时常断,拿什么製备?”
“不用那么复杂,”刘光天说,“土法也能做。用土陶罐代替发酵罐,用布过滤代替离心机,用自然晾乾代替冷冻乾燥。纯度肯定不如工厂的高,但应急够用。二战的时候,盟军野战医院就这么干过。”
王院长愣住了。
他盯著刘光天看了很久,像是要从这张十三岁的面孔上找出什么破绽来。但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个孩子。
“你……从哪儿知道的这些?”
“书上看来的。《抗生素生產工艺》,一九五八年版,图书馆有。还有《药学通报》上的一篇文章,讲土法生產青霉素的实验报告。我抄过,记得大概。”
王院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老师站在门口,也听见了这番话。她推了推眼镜,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復了平静。
“刘光天,”她说,“这不是开玩笑的事。土法生產青霉素,涉及微生物培养、无菌操作、药物提纯,每一步都不能出错。稍有差池,生產出来的不是药,是毒药。”
“我知道,”刘光天说,“所以我需要学校的支持,实验室、培养基、菌种,还有指导老师。如果学校同意,我可以写一份详细的方案。”
林老师看著他,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窗外老枣树上几只麻雀嘰嘰喳喳的叫声,和远处传来的拖拉机突突声。
“你先写,”林老师最终说,“写好了,我交给校长。但我要提醒你,这件事风险很大。成功了,是好事。失败了,你的前途可能受影响。”
“我知道。”刘光天说。
他转身走到诊桌前,从兜里掏出一截铅笔头,在一张泛黄的处方笺背面写起来。字跡很小,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王院长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写著:菌种来源、培养基配方、发酵设备、提取纯化,每一步都写得简明扼要,像是在写一份早就打好了腹稿的报告。
他直起身,看著这个瘦小的背影,刚要说什么。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先是拖拉机的突突声,然后是人的喊声、哭声,脚步踩在青砖地上的咚咚声混成一片。
“大夫!大夫!救命啊!”